民國十三年,濟南府。
王家商貿的少東家王斯年,十七歲那年做了一件讓整個濟南城都震動的事,他沒有去繼承家業,而是考上了上海的大學。
走的那天,母親拉著他的手,把一個紅綢包塞進他懷裡。
“這是什麼?”
“你爺爺當年給你定的娃娃親,之前和你提過的。”母親嘆了口氣,“濟南陸家的孫女,後來陸家搬到上海去了。你到了上海,記得去人家家裡看看。”
王斯年開啟紅綢包,裡面是一張婚書,旁邊附著一張小小的畫像,畫上是一個梳著雙丫髻的小姑娘,圓圓的臉上帶著笑,就像年華娃娃一樣。
他連忙塞回給母親:“娘,現在是民國了,不興這個。您替我退了這門親吧。”
“你這孩子……”母親瞪了他一眼,又絮絮叨叨地說,“那陸家姑娘比你小兩歲,小名叫丫丫,大名叫陸舒琴。她出生的時候,你爺爺跟她爺爺喝了一頓酒就把這事定下來了。你可不能辜負人家……”
“行了行了,丫丫是吧?我記住了。”王斯年嘴上答應著,心裡想的卻是:到了上海先把這事兒推了,他可不想被一門素未謀面的婚事綁住。
說完,他頭也不回地跳上了去上海的火車。
民國十三年,秋,上海。
法租界霞飛路的一家西餐館裡,王斯年正以一種極其不符合他身世的姿勢啃著牛排,整塊叉起來咬,汁水順著嘴角往下淌,活像他濟南老家的佃戶吃大餅。
“王斯年,你能不能稍微像個讀過書的人?”坐在對面的同學陳望舒實在看不下去了,壓低聲音提醒他。
王斯年抬起那張輪廓分明卻偏偏長了雙笑眼的方臉,剛成年就己經成了185左右的壯漢了,不說是讀書人別人以為是黑幫的呢。
他滿不在乎地嚼了兩口嚥下去,咧嘴一笑:“這叫返璞歸真。你們這些人,切一小塊、嚼半天、嚥下去還要回味,一塊牛排能吃出八種情緒來,累不累?”
陳望舒扶額,懶得再跟他掰扯。
王斯年是山東濟南“瑞豐祥”商號王家的大少爺。
王家在濟南府跺跺腳,半城銀子都要晃三晃。可這位少爺偏不走尋常路,三年前在濟南省立第一中學讀書時,受國文老師影響,悄悄接觸了馬克思主義,1921年他就在濟南加入了共黨。
家裡人至今不知道。只知道這大少爺放著家裡的金山銀山不繼承,非要跑到上海來唸大學,說是“見識世面”。
見識世面倒是真見識了,上個月在公共租界組織工人讀書會,被巡捕房盯上了;上上個月在閘北散發傳單,差點被抓;上週更熱鬧,他為了掩護被巡捕追捕的同學,自己故意撞翻了一個水果攤,和攤販吵了一架把巡捕引過來,結果被一扁擔敲在肩膀上,疼得齜牙咧嘴好幾天。
“你那肩膀還沒好利索,今晚青幫的人要在火拼,你非要去湊什麼熱鬧?”陳望舒皺著眉頭。
“不是湊熱鬧,是去打探訊息。”王斯年放下刀叉,難得正經起來,“青幫現在和法租界工部局勾連得緊,他們要是在南市鬧起來,受苦的是老百姓。咱們得知道他們到底要幹什麼。”
“你一個山東來的,上海話都說不利索,混得進去?”
王斯年嘿嘿一笑,從懷裡掏出一頂黑色禮帽和一件長衫:“我早就打點好了。今晚老城廂有個賭場開業,青幫的幾個小頭目都會去捧場。我扮成山東來的商人,想去‘拜碼頭’,合情合理。”
陳望舒嘆了口氣,知道自己攔不住他。王斯年這人,平時嘻嘻哈哈像個沒心沒肺的傻大個,可一旦認定了什麼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當晚,老城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