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片地方魚龍混雜,狹窄的弄堂裡藏著賭場、煙館、暗娼窩子,空氣中瀰漫著黴味和鴉片煙膏味道。
王斯年換上長衫禮帽,往臉上抹了點灰,刻意把走路姿勢改得粗俗些,他在老家見過太多來王家拜碼頭的商人,那副既想攀附又故作矜持的模樣學了個十成十。
“這位爺,頭一回來?”賭場門口的夥計上下打量他。
“嘿嘿,山東來的,做布匹生意。聽說這兒的老闆是道上響噹噹的人物,特來拜會拜會。”王斯年操著一口帶濟南味兒的官話,從袖子裡摸出幾塊銀元塞過去。
夥計眉開眼笑,側身讓他進去了。
賭場裡煙霧繚繞,牌九、骰子的聲音混著叫罵聲和笑聲,讓人有些頭疼。
王斯年不動聲色地掃了一圈,很快在角落裡鎖定了目標—三個穿著綢緞短褂的男人,腰間鼓鼓囊囊,一看就揣了傢伙。他慢悠悠晃過去,豎起耳朵聽他們說話。
“……老頭子說了,十六鋪那邊的碼頭,這個月必須拿下來……”
“……寧波幫那邊不肯鬆口,要不要……”
“不急,先禮後兵。舒琴那丫頭不是在學畫畫嗎?讓她畫張請帖送去,顯得咱們也斯文……”
王斯年正聽得入神,沒注意到身後有人靠近。
“這位爺,一個人來的。”一個清脆的聲音突然在他身後響起。
王斯年一回頭,差點把嘴裡的酒噴出來。
面前站著一個姑娘,約莫十七八歲的模樣,穿一件鵝黃色的裙裝,頭髮用一根銀簪鬆鬆挽著,眉眼間既有江南女子的清麗,又帶著一股英氣。最引人注意的是她的眼睛。亮得像冬日裡的炭火,笑眯眯地看著他,卻讓王斯年莫名覺得後背發涼。
這賭場裡哪是一個小姑娘進來的,難道是和家裡人一起?他來回搖頭看姑娘身邊有無旁人。
“我……在下姓王,山東來的,敢問姑娘……”他裝出一副鄉巴佬見到漂亮姑娘的侷促模樣。
姑娘噗嗤一笑:“山東來的呀?怪不得長這麼高。我叫陸舒琴,這賭場是我爹開的。”
怪不得,人家是賭場大小姐,一群黑白花裡面落入了一朵小黃花,卻無人敢摘。
陸舒琴?那個青幫陸三爺的女兒?他聽人提過,陸三爺有個獨生女,據說從小被夫人管得嚴,學了一肚子琴棋書畫,和青幫的氣質完全不搭。沒想到居然在這兒碰上了。
“原來是陸大小姐,失敬失敬。”王斯年趕緊拱手,“在下粗人一個,不懂規矩,還望大小姐多多包涵。”
陸舒琴歪著頭打量他,那目光不像是在看一個商人,倒像是在審視一件有趣的東西:“你真是做布匹生意的?”
“千真萬確。”
“那你手上這些繭子是怎麼回事?”陸舒琴突然抓住他的右手翻過來,“做布匹生意的商人,手上的繭子應該在虎口和指腹,你這個繭子在食指側邊,這是握筆握出來的,而且不是毛筆的繭,是鋼筆的。你是個讀書人吧?”
王斯年愣住了,這姑娘竟然抓他的手,男女授受不親啊,不過女生的手觸感微涼,倒是和他的手有所不同。
就是這姑娘的眼睛也太毒了,而且怎麼有點自來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