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安,你咋開槍這麼快?”王斯年開口,聲音有些啞。
王今安愣了一下。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腰間的槍,又抬頭看了看他爹。“怎麼,你心疼了?”
王斯年的臉一僵。
那一僵很短,短到幾乎看不見。可王今安看見了。他看見他爹的嘴角抽動了一下,看見他爹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看見他爹垂在身側的那隻手攥成了拳頭,又鬆開了。他爹心疼了。為那個日本女人心疼了。
王今安忽然覺得胸口有什麼東西堵住了,上不去,下不來,憋得他喘不過氣。他想問,爹,你是在心疼她嗎?她殺了那麼多人,她拿活人做實驗,她差點要了你的命,你心疼她?可他沒問。因為他怕聽到答案。
王斯年轉過身,背對著他。月光落在他佝僂的背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再怎麼說……再怎麼說她也是我五姨太。”
王今安的手開始發抖。不是害怕,不是冷,是憤怒。一種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燒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痛的憤怒。他懷疑自己聽錯了。這是他爹說的話嗎?
“爹。”王今安的聲音在發抖。
王斯年沒有回頭。“這幾天你下鄉收糧吧,我不想看到你。”
王今安站在原地,像被人當頭澆了一盆冰水。從頭頂涼到腳底,從皮膚涼到骨頭。下鄉收糧。不想看到你。他爹在趕他走。他爹為了一個日本女人,在趕他走。
他的手從腰間垂下來,垂在身側,垂得像兩根沒了骨頭的繩子。他想說點什麼,想問他爹,你是不是忘了娘?你是不是忘了娘是怎麼死的?
可他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掐住了,只能發出粗重的、像拉風箱一樣的喘息聲。
“老爺,都處理好了。”
王叔的聲音從巷口傳來,不高不低,像是在彙報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情。
他帶著七八個人走過來,渾身上下全是灰,臉上有一道被彈片劃過的血痕,左腳的鞋不見了,光著一隻腳踩在青石板路上,腳底全是泥和血。
王斯年轉過身,看了他一眼。基地炸了,老王還活著。這就夠了。
“嗯。”王斯年點了點頭,“你送今安下鄉收糧。”
王叔愣了一下。他看了看王斯年,又看了看王今安,看到少爺那雙通紅、在發抖、像一頭被激怒又不敢發作的小獸一樣的眼睛。他什麼都明白了。
“是,老爺。”他沒有多問。
王斯年轉身走了。他的左臂還在流血,渾身上下全是灰和血。可他走得很快,快得像是在逃跑。他不敢回頭。他怕一回頭,就會看到兒子那雙眼睛。那雙和他娘一模一樣的、又黑又亮的、笑起來像小太陽一樣的眼睛。他怕自己會心軟。
可他不能心軟。今安不能在濟南城了。今晚之後,日本人會瘋狂報復。他們死了那麼多人,基地被炸了,山口惠子死了,他們會把濟南城翻個底朝天。
他不敢賭今安帶人來的路上有沒有人看見。
王叔走到王今安身邊,伸出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少爺,走吧。”
王今安沒有動。他站在那裡,像一根被釘在地上的木樁。他的眼睛還盯著他爹消失的方向。
“王叔,我爹……我爹是為啥啊?”
王叔沉默了一會兒。
“少爺,老爺有不得己的苦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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