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偉正書記語重心長,已經明確表態,市政府將拿出200萬資金交給東洪縣,用於緩解工業園區道路建設的燃眉之急。按照於書記話裡的意思,這筆錢是市裡給的,不需要退還。如此一來,加上之前省裡協調下來的那500萬專項補貼,東洪縣相當於從省市兩級得到了700萬的資金支援。
我心裡清楚,於書記把話說到這個份上,親自出面調和,甚至動用了市財政的資金來填補丁洪濤留下的窟窿,這已經是給了天大的面子,也是對我這個縣長最大的安撫和支援。如果在丁洪濤的問題上我再不依不饒,那就不是和丁洪濤過不去,而是在和於書記唱反調,是不講政治、不顧大局了。
我立刻端正態度,語氣誠懇地表態:“於書記,您放心。您的指示我非常理解,也完全贊同。我們東洪縣政府堅決服從市委市政府的決定,一切以大局為重。丁洪濤同志當時是從全市防汛安全的角度考慮,做法雖然急切了些,但初衷是為了工作。我代表東洪縣政府表態,沒有任何意見,一定會處理好後續工作,全力支援、配合好洪濤同志到任後的各項工作,共同把東洪的事情辦好。”
於偉正聽完我的話,臉上露出欣慰的笑容,點了點頭:“朝陽啊,你能有這個認識和覺悟,很好,我很高興。不瞞你說,在這件事的處理上,洪濤同志確實是先斬後奏,將了市委一軍啊。但他彙報時,理由很充分,就是基於市裡最新的汛情研判,光明區那段防汛路存在重大安全隱患,事關重大,刻不容緩。我呢,也專門找瑞鳳同志核實過,瑞鳳同志也證實了防汛壓力的緊迫性。所以啊,這件事,要辯證地看。”
於偉正書記落座之後,語氣更加推心置腹:“洪濤同志很快就要去東洪和你搭班子了。班子的團結,尤其是黨政主要負責同志的團結,是幹好一切工作的基礎。我不希望這件事成為你們之間的一根刺。這200萬,算是市裡對東洪工作的支援,也是希望你們能放下芥蒂,輕裝上陣。你的格局大一點,姿態高一點,有利於洪濤同志更快地融入東洪,開展工作。我相信,以你的黨性原則和處事能力,一定能處理好。”
“書記,我明白。請您和市委放心,我保證不會讓這件事影響班子的團結和東洪的工作。”我再次鄭重保證。
於偉正滿意地“嗯”了一聲,又就即將召開的省委糧食工作座談會叮囑了我幾句,要求我回去後繼續深化思考,準備好詳細的彙報材料。
於偉正書記看了眼手錶,看看時間接近五點,說道:“朝陽啊,晚上我還有個接待,就不留你吃飯了。”
我知道這是書記在送客了,連忙起身:“書記您忙,那我先回去了。”
從於偉正書記辦公室出來,心裡五味雜陳。於書記的處理方式,既體現了對丁洪濤的迴護,也充分考慮了我的處境和東洪的實際困難,手腕不可謂不高明。但這其中透出的資訊也再明確不過:於偉正對丁洪濤是力保的,而且關係絕非一般。
我沒有立刻離開市委大院,而是轉身去了市長張叔的辦公室。
張叔正戴著老花鏡看檔案,見我進來,摘下眼鏡,揉了揉大拇指,笑著問:“怎麼樣?和於書記談完了?”
“談完了。”我在他對面坐下,忍不住還是把心裡的疑惑說了出來,“張叔,於書記對丁洪濤可是真夠意思啊,親自出面擦屁股,還讓市財政拿出200萬來。我就納悶了,這個丁洪濤到底有什麼過人之處?我印象裡,這個人作風比較浮誇,早就聽說他以前在光明區,為了迎接領導檢查,能把路兩旁的房子和樹都刷上白灰,搞形式主義很有一套嘛。”
張慶合往後靠在椅背上,神態顯得比在辦公室時輕鬆許多,他笑了笑:“形式主義也是主義嘛,不過啊你這個問題,還真問到了我的知識盲區。我也不是很清楚於偉正同志和丁洪濤之間有什麼特別的私交。但從這次幹部調整來看,於書記確實對丁洪濤是厚愛有加,頗為器重。”
張叔繼續分析道:“不過,單從履歷上看,丁洪濤也確實具備了擔任縣委書記的條件。他是從基層一步一個腳印幹上來的,在光明區當過公社書記、副縣長、常務副縣長,又到市交通局當了局長,經歷了多崗位鍛鍊,熟悉經濟和黨務工作。現在於書記主動提出了化解矛盾的方案,朝陽啊,這件事你就要到此為止,不要再想著去省裡反映情況了。”
張叔的神色嚴肅起來:“這件事,一定要控制在市裡層面。如果鬧到省裡面或者紀委,後果不堪設想。你想想,丁洪濤是於偉正書記親自考察、談話、提名推薦的縣委書記,現在還在公示期。如果這個時候被舉報挪用專項資金,這是什麼性質?就算最後市委能高高舉起輕輕放下,但於偉正書記的臉面往哪放?他會怎麼想?他會認為你不講政治、不顧大局,他已經給你打了招呼,你都不能理解他的意圖和難處。偉正書記是非常注重幹部態度和服從性的人。”
張叔說的語重心長,繼續深入說道:“我相信,丁洪濤在做出調劑資金的決定後,肯定是第一時間就向於偉正書記做了彙報,並且成功說服了他。不然,以於書記的性格,對這種先斬後奏、不講程式的幹部,也不會如此重用。我估計,現在於書記也是騎虎難下,他也是個極好面子的人,再加上丁洪濤的理由聽起來確實‘正當’——為了防汛大局,於書記相當於吃了個啞巴虧,只能想辦法幫他彌補。所以朝陽啊,你也要換位思考,多體諒一下書記的難處,大家啊其實都不容易。”
“張叔,有您這番話,我心裡就徹底透亮了。”我連忙說道,“您放心,我知道該怎麼做。只是看丁洪濤這番操作,心思確實活絡得很。”
張慶合呵呵一笑:“能到這個位置上的人,哪個不是聰明人?聰明是沒有錯,但是最怕的就是自作聰明啊,自作聰明也能理解,就是千萬不能把別人都當傻子。你現在要做的,就是‘允許一切發生’,保持定力。按照你現在的成長勢頭和環境來看,形勢一片大好,千萬不要想著去和丁洪濤搞什麼意氣之爭、班子內耗,那樣反而落了下乘,不利於你的長遠發展。在咱們這個體制內,書記就是一把手,這個定位不是你服不服氣就能改變的。‘縣官不如現管’,任何時候,和一把手搞彆扭,吃虧的多半是二把手,最起碼在情理和輿論上就先失分了。”
與張叔的一席談,讓我心中的那點疙瘩徹底釋然了。書記和市長都已經明確表態,這件事就此翻篇,那我自然也只能服從。
我看張叔心情不錯,便舊事重提:“張叔,您上次說想去嚐嚐東北菜,擇日不如撞日,您也該深入基層、與民同樂一下嘛。”
張叔聽完淡然一笑:“你小子……好吧,那就安排一下吧。”
我馬上說:“張叔您放心,地方非常安靜,也隱蔽。”
張叔笑了笑:“哎呀,現在這個時候,比較敏感,咱們還是低調點好,但是喝碗羊肉湯,倒也沒啥。”
而在市交通局那邊,則是另一番景象。辦公室主任劉明再次來到丁洪濤的局長辦公室。丁洪濤已經將辦公室收拾得差不多了,書架上的書大多搬空,高大的書架被擦得鋥亮,反而透出一種人去樓空的寂寥感。
丁洪濤環視著這間他發號施令的辦公室,心潮澎湃,充滿了對權力的無限留戀。在這裡,他一句話就能決定專案的生死,一筆款就能調動各方資源,那種一言九鼎的感覺,實在太令人沉醉。
丁洪濤望向窗外,心裡感慨,到了縣委書記,手裡的權力又可是交通局長可比的?當初那些公檢法司、各部門頭頭,哪個見了他不是客客氣氣?權力帶來的快感和優越感,是任何東西都無法替代的。
劉明抱著最後一個紙箱下去後,看到牆角還有一個編織袋,剛想去拿,丁洪濤開口道:“算了,這個是我的一些私人物品,我自己來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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