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一會兒,只見常務副局長廖書旗帶著局裡一眾幹部,浩浩蕩蕩三四十人,有說有笑地走下樓梯,來到迎賓樓門口等候,陣仗頗大,引得路人側目。
丁洪濤坐著他的專車——那輛熟悉的越野車來到迎賓樓門口。車燈劃破傍晚的薄暮,他一眼就看到門口黑壓壓站了一大片人,一種被眾人擁戴、被隆重送別的優越感油然而生,臉上不自覺地帶上了笑容。他快步走下汽車,遠遠就伸出手,聲音洪亮:“哎呀,同志們,太隆重了!太客氣了!”
大家簇擁著丁洪濤,寒暄著,說笑著,一起上了樓,進入寬敞的包間。包間的桌子上,酒杯已經倒滿,冷盤已然上齊。
眾人自然是對丁洪濤一陣熱烈的恭維和祝賀。丁洪濤到了主桌後,並沒有立刻坐下,而是先到另外兩個包間,和那裡的下屬單位負責同志們打招呼,握手寒暄,顯得平易近人而又不失領導身份。
轉了一圈回來,丁洪濤在主位站定,環視一圈,沉穩地問道:“人都到齊了吧?”
劉明趕緊接話:“書記,都到齊了。”
丁洪濤便說:“都到齊了,那我就簡單講兩句?”他話音剛落,旁邊就有人帶頭鼓掌,並示意大家安靜:“安靜,安靜!大家歡迎丁書記給我們作重要指示!”
丁洪濤笑著擺擺手:“什麼重要指示,就是幾句心裡話。同志們,各位領導,各位兄弟姐妹,今天大家齊聚一堂,不為別的,就是趁著這個機會,咱們再聚一聚,說說話。”
他聲音不高,但很有力,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我丁洪濤到交通局的時間不算最長,但是呢,和大家的感情,卻非常深厚。特別是在座的各位老同志,老廖、老馬、老周……還有所有在座的同志們,我們一起風裡來雨裡去,為咱們東原市的交通事業,兢兢業業,不辭辛勞,完成了市委市政府交給我們的一個又一個艱鉅任務。這份戰友情、同志誼,我丁洪濤記在心裡!”
說話間,服務員們已經開始斟酒。丁洪濤見酒已斟滿,便主動端起酒杯:“同志們,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但相聚就是緣分!這第一杯酒,就為了我們這份難得的緣分,乾杯!”
丁洪濤提議後,在座的領導們都自覺地站了起來。丁洪濤本想說坐下喝,但看大家都站著,覺得這氛圍站著喝更能表達感情,便也從善如流:“好,既然大家都站起來了,那我也站著,我們一起!”說著,他端起酒杯,與主桌的每個人都輕輕碰了一下杯,然後又高高舉起酒杯,隔空向旁邊兩桌的同志示意。
一杯酒下肚,氣氛頓時熱絡起來。丁洪濤面不改色,夾了兩口菜壓了壓,又端起了第二杯酒。
“這第二杯酒,是感謝!”丁洪濤的聲音充滿了感情,“我要衷心感謝大家!感謝大家這些年對我工作的支援、理解和包容啊。我雖然早年在光明區就分管過交通,算是半個內行,但真正到了交通局,很多專業知識還是要向書旗同志、周總工,還有在座的各位專家、各位老師學習!有時候啊,因為工作角色和分工不同,我也批評過不少同志,可能話說的重了點,在這裡,也懇請大家多多諒解。這杯酒,我敬大家,感謝你們!”說完,又是一飲而盡。
兩杯白酒下肚,包間裡的氛圍更加熱烈,甚至有些躁動。大家一邊品嚐著迎賓樓精心準備的美味佳餚,一邊聽著丁洪濤發表著他的“離別贈言”。
吃了幾口菜,丁洪濤提起了第三杯酒,臉色更加紅潤,聲音也更加昂揚:“這第三杯酒,是祝福!同志們啊,從今以後,我們就要在不同的單位、不同的崗位上繼續奮鬥了。但無論在哪兒,我們都是曾經並肩作戰的戰友,是互相扶持、互相幫助的好兄弟!我在這裡,衷心祝福咱們交通局所有的同志,今後都工作順利,步步高昇!祝福咱們所有的兄弟姐妹,家庭幸福,萬事如意!以後啊,不管走到哪裡,別忘了,咱們都還是姓‘交’的!來,為了友誼,為了未來,乾杯!”
三杯酒,三個主題:緣分、感謝、祝福。層層遞進,既有高度又接地氣,既體現了感情又展現了格局,充分顯示了丁洪濤駕馭場面和語言的能力。現場的氣氛被徹底點燃,推向高潮。眾人歡呼著,紛紛舉起酒杯,一飲而盡。
三杯過後,丁洪濤笑著坐下,對眾人說:“好了,我的任務完成了。接下來,我就把主持大局的重任交給咱們的廖書旗廖局長了!以後啊,交通局的工作,還要靠廖局長多操心,也拜託廖局長,對我個人,還有對我們東洪縣,多多關心,多多幫助啊!”
這話一齣,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廖書旗身上。廖書旗只覺得臉上火辣辣的,這感覺不像是在交接接力棒,倒像是被當眾扇了一記無形的耳光,充滿了諷刺意味。他心裡那股憋屈和怒火再也壓不住,想著你丁洪濤都要走了,還在這裡假惺惺地演戲噁心我,我又何必再委屈自己配合你?
廖書旗只是尷尬地扯了扯嘴角,語氣生硬地說:“丁書記,您這話我可不敢當啊。以後關心東洪縣交通建設的,那肯定是新任的交通局局長嘛。我廖書旗是什麼人?一個千年老二罷了,哪有資格提‘關心’這兩個字?讓我談關心領導,說句實在話,我有些受寵若驚,更多的是惶恐,不敢當,實在不敢當。”
這話裡的夾槍帶棒,誰都聽得出來。旁邊的幾位副局長臉色微變,趕緊打圓場:“廖局長謙虛了!”“丁書記走後,局裡的工作自然要靠廖局長主持大局嘛!”“廖局長是咱們局裡的老資格,三朝元老,股肱之臣……”
這些勸慰的話,此刻在廖書旗聽來格外刺耳,讓他渾身不自在。他看著眼前那小小的三錢酒盅,忽然一股邪火衝上來,也就有意今天徹底將丁洪濤喝趴下,廖書旗略顯誇張,主動開口道:“丁書記啊,既然讓我主持大局,我可不向你一樣小家子氣啊,既然要喝,我看咱們就大方一回,真誠一些嘛,這小杯小杯的不過癮,也顯不出咱們交通局的氣勢。要不,咱們直接換大杯?怎麼樣?”
“換大杯?”這話一齣,現場先是安靜了一下,隨即爆發出更喧鬧的起鬨聲。這種場合下,有人提議換大杯,往往意味著要“搞事”了。
丁洪濤看了一眼幾張桌子上的人,臉上笑容不變,丁洪濤原本對自己的酒量,還是有信心的,但看到在場這麼多人,一人半杯,這個量算下來就不是小數目。丁洪濤拍了拍圓圓的肚子,打著哈哈:“哎呀,老廖,你這提議好是好,就是不知道咱們迎賓樓的酒夠不夠啊?別喝到一半沒酒了,那可就掃興了。”
廖書旗今天是打定主意要不給面子了,他迎著丁洪濤的目光,似笑非笑地說:“丁局長,您開玩笑了吧?這是什麼地方?迎賓樓!東原市的迎賓樓會沒有酒?沒有酒,怎麼迎賓?沒有酒,還開什麼酒樓?您放心,五糧液、茅臺,還有咱們本地的五年陳高粱紅,保證管夠!”
話已至此,丁洪濤也不好再推脫,畢竟剛才還說著感情深厚,此刻不能顯得小家子氣,便大手一揮頗為豪爽的說道:“好!既然咱們廖局長表了態,財務大權在他手裡,他說管夠,那我就放心了!好!所有人,聽廖局長的指示,換大杯!”
一直在包間外照應的經理王曌,聽到裡面嚷著要換大杯,立刻心領神會,馬上用手勢示意領班和服務員,趕緊把喝白酒用的大杯送進去。
很快,一個個能裝三兩多酒的大杯被送到了各張桌子上,服務員們抱著酒瓶,開始重新斟酒。
廖書旗知道自己不能繼任局長,一些怨氣自然撒在丁洪濤身上。也是知道,丁洪濤反正不是局長了,那何必再遮遮掩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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