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極淡，只是眼尾的皺紋微微舒展，但那一瞬間，他周身沉靜的氣韻忽然鬆動了幾分，像冰河初解，像枯木逢春。
“陳九。”他說，“三十年沒動棋了，手生得厲害。”
趙鵬飛愣住。
那個讓了他九子還把他殺得片甲不留的老漢，姓陳，行九。他記得那雙手上沾著麵粉，落子時關節粗大，一看就是做了幾十年苦活。
他不知道那雙手也曾是臨安棋壇最鋒利的刀。
“他輸給過我。”老人淡淡地說，“輸了七目。後來就不再來了。”
風忽然停了。
趙鵬飛覺得自己握棋子的手在發抖。他分不清那是因為激動還是惶恐。
“老人家，”他的聲音有些啞，“您……”
老人沒有讓他說完。
“孤雲叟不收弟子。”他低下頭，重新提起那籃小魚，語氣平常得像在說今日天色不錯，“三十年前不收，二十年前不收，如今更不會收。”
“他若收徒，就不會躲到蒼山去了。”
王姬聽出了什麼。
“他是在躲人，”她輕聲問，“還是躲棋？”
老人的腳步頓了一下。
“有區別嗎？”他沒有回頭，“棋在那裡，人就逃不開。”
他沿著湖岸慢慢走遠，灰布衣的背影融進垂柳的綠蔭裡，越來越淡，越來越遠。
王姬忽然站起身來。
“您見過他。”她說，不是問句，聲音不大，但很穩，“您知道他在哪裡。”
老人的背影沒有停。
“蒼山很大。”他的聲音隔湖水傳來，有些飄忽，“洱海也不小。”
“您總得告訴我們，往哪個方向找。”
老人終於停下腳步。
他回過頭，隔著半堤垂柳，隔著三折湖波，隔著三十年不曾對人言說的往事，看了他們一眼。
那一眼裡有太多東西——有少年時並肩論棋的意氣風發，有中年時各奔東西的無言決絕，有無數次在夢中覆盤卻終究無法落子的殘局。
有他以為早己放下、卻在今日被兩個年輕人重新翻起的一顆故人之子。
“他曾說，”老人的聲音很輕，“洱海的水，是從蒼山頂上的雪化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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