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鵬飛，你來執黑。我執白。咱們把這局棋，下完。”
趙鵬飛心頭劇震。他看向王姬，妻子眼中既有擔憂，也有鼓勵。他深吸一口氣，也拈起一顆黑子，輕輕落在棋盤上——按照老人的指引，落在三十年前師兄落子的地方。
第一子落下，山巔的風忽然起了。
不是普通的風，是從西面八方同時湧來，卻又在棋盤上空凝而不散，形成一個極緩慢的旋渦。王姬下意識退後半步，只見那旋渦中心隱隱有光芒閃爍，與那日雨夜所見如出一轍。
“不必驚慌。”孤雲叟的聲音異常平靜，“天地局本就是引動天地氣機的棋。繼續下。”
趙鵬飛穩住心神，落第二子。
風勢漸大，卻不猛烈，只是以一種奇異的節奏盤旋。每落一子，那節奏便變化一分，有時如溪流潺潺，有時如松濤陣陣，有時又靜得只剩下心跳聲。
下到第二十一手，天色忽然暗了。
不是烏雲遮日，而是太陽還在，光芒卻漸漸收斂，像是有無形的手在調節天地的明暗。王姬抬頭望去，只見蒼山群峰之間，雲海翻湧，竟隱隱形成一幅巨大的棋盤圖案——那些山峰是棋子，那些雲嵐是棋脈，那些溝壑是棋路。
“原來如此。”她喃喃道，“原來‘天地局’是這個意思……”
棋至中盤，趙鵬飛己完全沉浸其中。
他不再是“在下棋”，而是與這蒼山、與這雲海、與這天地融為一體。每一顆棋子落下，都像是山間的某塊岩石生出了靈性，溪流中的某朵水花找到了歸宿。他隱隱明白了當年那位師兄的境界——不是人下棋，是棋下人。
可就在此時，孤雲叟的手忽然停住了。
老人望著棋盤，良久良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裡有釋然，有悲傷，也有一絲說不出的欣慰：“鵬飛，你可知這局棋，下到這裡，與三十年前一模一樣？”
趙鵬飛一怔，低頭細看棋盤。他從未見過當年的殘局，此刻細細推演，才發現黑白雙方的棋勢糾纏得極深，盤面上有七八處劫爭，十幾條大龍絞殺在一起，每一步都牽動全域性。
“三十年前，我便是走到這裡，挪動了師兄的一顆黑子。”孤雲叟緩緩道，“那顆黑子，便在這裡。”
他伸手指向棋盤左上角的一個位置。
趙鵬飛凝目望去，心中忽然湧起一個念頭——那裡，此刻正是一顆白子。也就是說，當年師兄的黑棋，本該落在此處。
“師父，”他忽然開口，“我想試一試。”
孤雲叟看著他。
“我想替您，把這顆棋還回去。”
老人沉默了。王姬緊張地望著他們，山巔的風不知何時停了，天地間靜得只剩下呼吸。
趙鵬飛拈起一顆黑子，緩緩伸向棋盤。他的手指懸在那位置上方，遲遲沒有落下——他知道，這一子落下，整局棋的走勢都將逆轉。他不知道自己會輸還是會贏，甚至不知道這局棋的輸贏意味著什麼。
可他還是落了下去。
“啪。”
棋子落在棋盤上，聲音清脆。那一瞬間，整個蒼山都彷彿震動了一下。不是地動，是心在動——王姬只覺得眼眶一熱，竟莫名其妙地落下淚來。
孤雲叟望著那顆黑子，望著它落在本該屬於它的位置，忽然閉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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