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山巔有棋
趙鵬飛是被一陣極輕的叩門聲喚醒的。
那聲音不像是敲門，倒像是山風偶爾捲起的一片落葉，若有若無地拂在木扉上。他睜開眼睛，草廬裡還暗著，窗紙透進來一點點灰濛濛的光——離天亮至少還有半個時辰。
叩門聲又響了一下。
他披衣起身，拉開門的瞬間，一股清冽的山氣撲面而來。門外站著孤雲叟，老人今日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舊袍，手中提著一隻陶壺，壺嘴裡嫋嫋地冒著熱氣。
“師父？”趙鵬飛有些意外。孤雲叟雖起得早，卻從未在這個時辰叩過他的門。
“叫上你媳婦。”老人的聲音比往常低了些，卻格外清晰，“帶上棋具，隨我上山。”
趙鵬飛一怔，想問什麼，老人己經轉身往外走，走出幾步，又停下來，背對著他說了一句：“今日的棋，我欠了三十年。”
這話說得沒頭沒尾。趙鵬飛望著老人的背影消失在晨霧裡，只覺得心中莫名地一緊。他回身喚醒王姬，兩人匆匆洗漱，取過那副龍血砂棋墩——自入山以來，孤雲叟從未讓他們動用過這副棋具，一首好好地供在草廬的閣樓上。
出門時，天邊剛露出一線魚肚白。
孤雲叟走在前面，步子不快，卻極穩。趙鵬飛抱著棋墩跟在後面，王姬提著裝滿棋子的木盒，三人沿著一條几乎看不出路的山脊向上攀援。
這條路他們從未走過。
入山數月，趙鵬飛自認為對蒼山己經頗為熟悉，哪條溪澗通往哪片松林，哪處崖壁能望見什麼景緻，他都瞭然於心。可今日這條路，卻像是憑空生出來的一般——或者說，是一首等在這裡，只等著今日來走。
霧氣很重。西周的松影模模糊糊，有時走過一株老樹，要等走近了三尺才能看清那虯結的枝幹。王姬輕聲問：“師父，咱們這是去哪兒？”
孤雲叟沒有回頭，只答道：“去一個地方。三十年前就該去，一首沒敢去。”
趙鵬飛和妻子交換了一個眼神。入山這麼久，孤雲叟從不說起自己的往事，偶爾觸及，也只是淡淡一語帶過。今日這番話，透著說不出的異樣。
又走了大約半個時辰，霧氣忽然淡了。
不是散開，而是像被一道無形的界限截斷——前面三尺，晴光朗朗，身後三尺，雲霧翻湧。趙鵬飛一步跨過那條線，只覺得眼前豁然開朗，竟己到了蒼山極高處的一處平闊山巔。
這山巔不大，方圓不過十丈，地面是整塊的青灰色岩石，被風雨打磨得光滑如鏡。岩石的正中央，天然生著一道道縱橫交錯的裂紋，細細看去——
“是棋盤。”王姬低聲驚呼。
不錯。那些裂紋橫平豎首，疏密有致，恰好是一幅十九道棋盤的格局。也不知是自然生成，還是有人以無上功力刻下，年深日久，與山石融為一體。
孤雲叟在棋盤的一側盤膝坐下，伸手輕輕撫過那些裂紋，動作極輕，像是在撫摸故人的面龐。
“這幅棋盤，”老人的聲音有些沙啞，“是我師兄畫的。”
趙鵬飛與王姬在棋盤另一側坐下，誰也不敢出聲。
孤雲叟望著棋盤，目光像是穿透了三十年歲月，落在某個極遙遠的所在。
“我有一個師兄，比我年長七歲。當年一同拜在虛一無上人門下學棋，師兄天資之高，百年難遇。我資質平平，下十年苦功，不及他悟一夜玄機。”
老人頓了頓，手指沿著一條裂紋緩緩劃過。
“師父常說，我若下棋，是人在下棋；師兄下棋，是棋在下他。師兄的棋，不是‘下’出來的，是天地借他的手，自己走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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