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這孩子需要一個人待一會兒。
福松獨自站在靶前，手裡攥著那封信，一動不動。
夕陽漸漸西沉，暮色西合。
院中光線漸暗，有鳥雀歸巢，嘰嘰喳喳叫了一陣，也漸漸安靜下來。
福松終於動了。他將信紙小心折好，貼肉藏起，然後慢慢走回自己房中。
他沒有點燈，只是和衣躺在床上，抱著那柄倭刀，望著窗外漸漸升起的月亮。
月亮很圓，很亮，清清冷冷地掛在天上。
他想起母親的話：“月亮升起來的時候，娘一定也在看著月亮。”
娘也在看這輪月亮嗎？
他輕輕從懷中取出那封信，雖然看不清字，卻彷彿能看見母親伏案書寫的身影，能聽見母親喚他乳名的聲音。
“福松……”那聲音那麼輕，那麼柔，彷彿就在耳邊。
他再也忍不住，眼淚奪眶而出。
他沒有出聲，只是死死咬著嘴唇，讓眼淚無聲地流。淚水滑過臉頰，滴在枕上，一滴，兩滴，三滴……很快，枕巾溼了一片。
他怕被人聽見，把臉埋進被子裡，讓被子吸走所有的聲音。
可那哭聲，還是悶悶地從被中傳出，斷斷續續，如小獸受傷後的嗚咽。
他一邊哭，一邊喃喃自語，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
“娘……我也想你……娘……我好想你……娘……你什麼時候能來……娘……”
他喚了一遍又一遍，彷彿這樣喚著，母親就能聽見，就能從那輪月亮上走下來，來到他身邊。
窗外，月光如水，靜靜灑在他小小的身上。
那柄倭刀，被他緊緊抱在懷中。刀鞘上的青絲，沾滿了他的淚，在月光下泛著微微的光。
陳衷紀站在門外，隔著門板，聽著裡面那壓抑的哭聲，心中如被刀絞。
他一生漂泊海上，見過無數生死離別，自問心硬如鐵。
可此刻，聽著一個八歲孩子躲在被中偷偷喚孃的聲音，他的眼眶竟也溼潤了。
他沒有推門，也沒有出聲，只是在門外靜靜站了許久。
首到那哭聲漸漸低了下去，終於消失，只剩下偶爾的抽噎。
他輕輕嘆了口氣，轉身離去。
腳步很輕，很慢，彷彿怕驚擾了屋裡那個剛剛入睡的孩子。
月光照在他花白的鬍鬚上，也照在他微微佝僂的背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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