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是，他看見了那一幕。
看見鄭森攥緊的拳頭，看見他漲紅的臉，看見他眼中的怒火。
也看見他鬆了又緊、緊了又松的手，看見他砸在案上的那一拳，看見他低頭看著自己的血，卻始終沒有落淚。
然後，他看見鄭森默默地收拾書卷，默默地離去。
那小小的背影，挺得筆首，一步一步，走得穩穩當當。
陳鼎跟了上去。
鄭森走到廊下，停下腳步。他背對著陳鼎，肩頭微微顫抖，卻沒有回頭。
陳鼎沒有出聲，只是靜靜地站在他身後。
夕陽西下，餘暉灑在廊上，鍍上一層金色。遠處傳來幾聲鳥鳴，清脆悠長。
過了很久，鄭森終於開口，聲音很輕，很啞：“先生，他們說的……是真的嗎？”
陳鼎輕聲道：“什麼？”
鄭森道：“他們說我是倭種。我娘是日本人，所以我也是日本人，永遠都是。”
陳鼎沉默片刻，緩緩道：“你娘是日本人，這沒有錯。可你是你孃的兒子，也是你父親的兒子。你父親是漢人，是鄭家的子孫。你的血脈裡，流著兩家人的血。”
鄭森沒有說話。
陳鼎走上前，與他並肩而立，望著天邊的晚霞，繼續道：“這世上，有人的地方，就有閒話。有閒話的地方，就有是非。你若在意每一個人的話，這一輩子，都活不完。”
鄭森抬起頭，望著他。
陳鼎低頭看他，目光溫和而深邃：“你方才那一拳，砸得很重。可你沒有動手打人，這才是最難能可貴的。你母親教你的那個‘忍’字，你做到了。”
鄭森的眼眶忽然紅了。
可他還是忍著，沒有讓眼淚落下。
陳鼎看在眼裡，心中暗歎。
這孩子，心性太過堅韌。尋常孩子受了這般委屈，早該哭得稀里嘩啦。可他偏不哭，偏要忍著，偏要把所有的痛都嚥進肚子裡。
這樣的人，要麼被壓垮，要麼成大器。
陳鼎望著他，忽然想起《孟子》裡的一句話：“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
他輕輕拍了拍鄭森的肩，道：“走吧，天色不早了。回去把手包紮一下，莫要讓你母親擔心。”
鄭森點點頭，抱著書卷，慢慢走遠。
陳鼎站在原地，望著那個小小的背影，久久不動。
夕陽的餘暉中，那背影顯得格外孤獨，也格外倔強。
他喃喃自語：“此子心性過人，他日必非池中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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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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