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聽了，皆是一愣。
這詩前兩句尚算平實，後兩句卻鋒芒畢露，與方才吳應箕的慷慨之作相比，更添了幾分少年意氣。
侯方域撫掌道：“好一個‘欲效班超投筆去’！大木兄年紀雖輕，志向卻大。”
冒襄也笑道：“當年班超投筆從戎，出使西域，平定五十餘國，功封定遠侯。大木兄以班超自許，志向不小。”
鄭森謙遜道：“冒兄過獎。學生不過是書生之見，一時感慨罷了。”
陳貞慧卻若有所思地望著他，道：“大木兄，你方才詩中言‘聞道中原戰鼓頻’，可知你雖在金陵讀書，心中卻時時掛念著北方。”
鄭森點頭道：“正是。學生自入金陵以來，雖日日在監中讀書，然心中總放不下江北百姓。清軍虎視眈眈，闖賊尚未剿滅，學生實在無心吟風弄月。”
吳應箕聽了，眼中閃過一絲讚許之色，道：“大木兄有這份心，難得。如今這金陵城中，多的是醉生夢死之人，像大木兄這般憂國憂民的，己是少見。”
侯方域嘆道：“次尾兄也不必太過苛責。金陵繁華，自古以來便是如此。國難當頭，固然不該耽於享樂，可若人人憂心忡忡，茶飯不思，也於事無補。”
冒襄點頭道：“朝宗兄說得是。咱們讀書人，既要憂國憂民，也要修身養性。一味悲憤，反倒失了分寸。”
眾人議論紛紛，各抒己見。
鄭森坐在一旁，靜靜聽著，心中卻想起了老師錢謙益的教誨——“君子藏器於身，待時而動”。他方才那首詩，鋒芒還是太露了些。
酒至酣處，侯方域忽然道：“諸君，再過幾日便是冬至，咱們何不約個日子，一同登高望遠？燕子磯就不錯，登臨送目，大江東去，最是壯闊。”
冒襄拍手道：“好主意！燕子磯臨江而立，登其上，可見金陵全貌。咱們到時帶上酒菜，一醉方休。”
吳應箕道：“登高可以，但不可只談風月。到時咱們不妨議一議北伐之策，看看咱們這些讀書人，能不能想出個所以然來。”
陳貞慧笑道：“次尾兄三句話不離國事。也罷，到時咱們便邊喝酒邊議論，也算不負這大江之景。”
眾人齊聲應和。
侯方域轉向鄭森，道：“大木兄，到時你也一同來。咱們雖不能像班超那樣投筆從戎，但在這燕子磯上望望大江，發發感慨，總還是可以的。”
鄭森拱手道：“學生一定到。”
日暮時分，文會散去。
眾人依依惜別，約定冬至後再聚。
鄭森與侯方域並肩走出園門，侯方域道：“大木兄，你方才那首詩，寫得真好。‘欲效班超投筆去’，這等氣魄，我年輕時也有過。只是在這金陵城中待得久了，反倒磨去了許多稜角。”
鄭森道：“侯兄過謙。學生觀侯兄言談舉止，雖風流倜儻，然字裡行間，未嘗沒有憂國之心。”
侯方域嘆道：“憂國之心，誰沒有呢？只是有人說出來，有人藏在心裡罷了。大木兄今日初來，便鋒芒畢露，固然痛快，卻也容易招人非議。”
鄭森心中一凜，道：“侯兄教訓得是。”
侯方域笑道：“不是教訓，是提醒。大木兄，你年輕，有才華，有志向，這是好事。但在這金陵城中，光有這些是不夠的。你要學會審時度勢，該說的時候說，不該說的時候，便藏在心裡。”
這話與錢謙益、吳偉業的教誨何其相似。
鄭森默默點頭，道：“學生記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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