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曰：
爆竹聲中歲己遷，金陵春色尚依然。
誰知江北烽煙急，猶有朝中歌舞連。
史相血書求援至，馬阮擁兵不肯前。
書生空抱憂時淚，日倚危欄望北天。
且說鄭森在國子監中度過了甲申年的最後一日，將那封報平安的家書封好，待元旦日託人寄回安平。
窗外爆竹聲漸漸稀疏，秦淮河畔的燈火也一盞盞熄滅，新的一年，弘光元年（西元1645年），就這樣在歌舞昇平中悄然而至。
然而這新年的喜慶，並未持續多久。
正月裡，北方的訊息便如雪片般飛來。
起初是些模稜兩可的傳聞，說清軍己經南下，前鋒己至山東；又說攝政王多爾袞遣使致書史可法，勸其歸降。
鄭森日日往報房打聽訊息，每有所聞，便與林垐商議，二人憂心忡忡，寢食難安。
二月間，訊息愈發不妙。
清軍連破徐州、宿遷，前鋒首指淮河。史可法坐鎮揚州，一日三遣使向南京求援，言“揚州若失，江南不保”，請朝廷速發援兵，共守江北。
可朝中卻毫無動靜。
鄭森初時不信，以為朝廷必有部署。
他往錢府拜見老師，錢謙益卻只搖頭嘆氣，不肯多言。
鄭森追問再三，錢謙益方才嘆道：“馬士英說，江北兵多糧足，史可法足以自守，不必增兵。況且左良玉在武昌起兵，以‘清君側’為名，率八十萬大軍順江東下，首逼南京。馬士英將江北諸鎮兵馬盡數調往上游，防左良玉去了。”
鄭森聞言，如遭雷擊。他怔怔地望著老師，半晌說不出話來。
左良玉起兵，他並非不知。可左良玉打的旗號是“清君側”，清的是馬士英、阮大鋮，與抗清何干？馬士英將江北兵馬調去防左良玉，那揚州怎麼辦？史可法怎麼辦？
他顫聲道：“老師，馬士英這是要棄江北麼？”
錢謙益沒有回答，只是沉默地端起茶盞，輕輕呷了一口。
鄭森跪倒在地，道：“老師，史閣部在揚州孤軍奮戰，江北百姓危在旦夕。學生雖是一介書生，亦知國難當頭，當以大局為重。馬士英此舉，豈非自毀長城？”
錢謙益放下茶盞，望著他，目光中有幾分憐惜，又有幾分無奈。他緩緩道：“大木，你說得對。可這朝中，能聽得進這些話的人，又有幾個呢？”
鄭森默然。
從錢府出來，鄭森心中鬱郁難平。
他獨自走在秦淮河畔，望著兩岸依舊繁華的景象，心中卻如刀絞一般。畫舫上的笙歌依舊，酒樓裡的觥籌交錯依舊，彷彿北方的戰火與這裡的歌舞，是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他想起去年重陽，他在復社集會上說的那句話——“我大明自己可有可戰之兵？”如今看來，這話竟一語成讖。
此後數日，鄭森每日往報房探聽訊息，又託林垐打聽朝中動向。林垐交遊廣闊，與國子監中不少官員子弟相熟，訊息靈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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