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曰：
爆竹聲中歲己闌，金陵猶自夢長安。
家書萬里慈親淚，客舍孤燈稚子歡。
三載讀書明大道，一朝回首見千山。
從今莫道書生老，且把丹心付筆端。
且說鄭森自入國子監以來，半載有餘。
其間拜錢謙益為師，得字“大木”；從徐孚遠遊，習經世致用之學；
與侯方域、冒襄等復社才俊交遊，登燕子磯，立擎天之志；又經吳偉業誡子藏鋒，方知為政之道，不僅要有忠言首諫之勇，更要有審時度勢之智。
半載光陰，如白駒過隙，轉眼己是歲末。
崇禎十七年（西元1644年）臘月三十，除夕之夜。
國子監放假數日，同窗皆歸家團聚。
林垐亦往親戚處守歲，臨行前邀鄭森同去，鄭森推辭道：“林兄好意，弟心領了。只是年關之際，弟想獨自靜靜，理理這一年的思緒。”
林垐知他性情，也不勉強，只道：“那你早些歇息，莫要熬得太晚。”說罷便匆匆去了。
號舍中只餘鄭森一人。
窗外，爆竹聲聲，此起彼伏。
秦淮河畔燈火如晝，畫舫上的笙歌隱約傳來，與城中的歡笑聲交織在一起，徹夜不絕。這是南京城的除夕，是六朝古都的年關，是天下最後的繁華。
鄭森獨坐窗前，望著窗外的燈火，心中卻思緒萬千。
他取出那枚胎髮護身符——那是兩年前赴福州鄉試時，母親用他的胎髮編了裝進去的。紅綢的質地己被摩挲得有些發舊，可那溫熱的體溫，卻彷彿從未散去。
他將護身符握在掌心，想起遠在安平的母親田川氏，想起妻子董氏，還有那蹣跚學步的兒子鄭經。
錦兒，該有兩歲多了罷？會喚爹爹了麼？他想起離家那日，董氏抱著錦兒站在碼頭上。
兒子還小，不懂離別之苦，只伸出小手，咿咿呀呀地叫著“爹爹”。他抱過兒子，親了親那稚嫩的臉頰，交還董氏，轉身登舟。
船離岸時，他回頭望去，見董氏立在風中，衣袂飄飄，懷中的錦兒還在朝他揮手。那一刻，他差點想跳下船，跑回去，再不離開。
可他終究沒有回頭。
數日前，他收到安平寄來的家書。
信是董氏代筆，田川氏口述的。
信中道，家中一切安好，錦兒己會走路，日日喚“爹爹”；又說田川氏近日身子不大好，常咳嗽，卻不肯請醫，只說“無礙，莫讓森兒擔心”。
信末，田川氏又添了幾句：“兒在金陵，一切小心。讀書雖要緊，身子更要緊。天冷了，多添衣裳。娘在家中日日為你祈福。”
鄭森讀罷，淚溼衣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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