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森如遭雷擊，渾身僵住。
他張了張嘴，想喊什麼，卻一個字也喊不出來。
他就那樣站著，看著老師的背影，看著老師跪在那裡，看著老師高舉降書。
那個為他取字“大木”、望他成擎天之柱的老師，那個講授《春秋》、闡發“尊王攘夷”大義的老師，那個告誡他“藏器於身，待時而動”的老師——此刻，正跪在清軍面前，口稱“罪臣”。
鄭森渾身顫抖，牙齒咬得咯咯作響，雙手握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他想要衝出去，想要質問老師——您教我的“尊王攘夷”呢？您教我的“忠義”呢？您教我的“骨氣”呢？
可他一步也邁不出去。他就那樣站著，看著老師的背影，看著老師跪在那裡，看著老師手中的降書在風中微微顫抖。
遠處，一隊清軍策馬而來。
為首者乃多鐸，端坐馬上，居高臨下，接過降書，看也不看，只冷冷道：“錢先生，起來吧。”
錢謙益這才顫巍巍地站起身來，臉上擠出一絲笑容，躬身道：“將軍遠來辛苦，下官己在城中備下薄酒，為將軍接風。”
多鐸點點頭，策馬入城。
錢謙益連忙跟上，步履匆匆，竟有幾分踉蹌。
他身後那些官員，有的面如死灰，有的強作歡顏，有的低眉順眼，有的瑟瑟發抖。他們跟在後頭，像一群喪家之犬。
鄭森站在樹後，看著老師的背影漸漸遠去，消失在塵土中。
那一刻，他心中有什麼東西，轟然倒塌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到國子監的。
只記得渾渾噩噩地走，走過秦淮河，走過那些曾經熟悉的地方。街上己漸漸恢復了些許秩序，百姓們戰戰兢兢地開門營業，清軍的巡邏隊不時經過。
可這一切，他都視而不見。他只知道一件事——老師降了。
五月十六日，清軍正式入城。
城門大開，一隊隊清軍魚貫而入，甲冑鮮明，刀槍如林。城牆上換上了清軍的旗幟，在風中獵獵作響。
南京城，易幟了。
城中百姓跪在路旁，迎接新朝。有人瑟瑟發抖，有人低聲哭泣，有人面如死灰，有人竟帶著幾分諂媚的笑意。
鄭森站在國子監門口，遠遠望著這一切。
他想起去年此時，他初到南京，見秦淮河畔歌舞昇平，心中不以為然；
他想起那日與侯方域等人登燕子磯，望大江東去，立下擎天之志；
他想起那夜在錢府，老師為他取字“大木”，說“望你日後能成擎天之柱，撐起這天下”。
可如今，老師跪了，南京降了，弘光朝亡了。他這棵“大木”，連一片葉子都還沒長出來，樹就要倒了。
他回到號舍，獨坐窗前，望著窗外那棵老槐樹。槐葉己綠，正是初夏時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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