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老婦人跪在路邊，雙手合十，對著天空喃喃自語：“老天爺啊，你睜睜眼吧……你睜睜眼吧……”
她反反覆覆地念叨著這一句，像是念經，又像是哭訴。她的眼睛己經瞎了，眼眶深陷，臉上滿是皺紋，像是風乾的橘子皮。
鄭森蹲下身，從行囊中取出半塊乾糧，遞到她面前：“老媽媽，吃點東西吧。”
老婦人摸索著接過乾糧，放到嘴邊，卻忽然停住了。
她側著頭，像是在聽什麼，半晌才道：“小夥子，你是好人。可你別管我了，我活不了多久了。這乾糧，留給有用的人吧。”
鄭森道：“老媽媽，您吃吧。我這裡還有一些。”
老婦人搖搖頭，嘆道：“吃了又如何？明天呢？後天呢？這世道，什麼時候是個頭啊……”她說著，聲音漸漸低了下去，手中的乾糧也掉在了地上。
鄭森撿起乾糧，塞回她手裡，道：“老媽媽，您先吃著。明天的事，明天再說。”
老婦人沒有再說話，只是默默地啃著乾糧。她吃得很慢，很小心，像是在品嚐什麼珍饈美味。
鄭森看著她，心中一陣酸楚。
他站起身來，繼續往前走。
一路上，他看見無數這樣的慘狀——有餓死在路旁的老人，有被遺棄在草叢中的嬰兒，有倒在田埂上的少年，有抱著丈夫屍體哭泣的婦人。
他看見一個男人，揹著一個死去的孩子，一步一步地往前走，臉上沒有淚，只有麻木。
他看見一個女人，跪在路邊，用手刨土，要埋葬自己餓死的母親，手指刨出了血，土卻只刨了一點點。
他走不動了。
他站在路邊，望著這些流民，心中翻湧如潮。
他想起史可法孤軍守城、至死不降的壯烈，想起老師在城門口跪迎清軍的一幕，想起揚州十日數十萬亡魂，想起那抱著死嬰餵奶的婦人。
忠臣殉國，奸臣投降，百姓流離失所。這天下，究竟怎麼了？
他忽然蹲下身，開啟行囊，將裡面的銀兩、乾糧、衣物，一一拿出來，分給路旁的難民。
他一邊分，一邊說：“拿著，都拿著。能活一天是一天。”
難民們蜂擁而上，搶著拿。
有人搶到了銀兩，千恩萬謝；有人沒搶到，跪在地上磕頭。
鄭森將行囊翻了個底朝天，連最後幾枚銅錢都掏了出來。
可難民太多了，他的那點東西，不過是杯水車薪，轉眼就分完了。
一個瘦骨嶙峋的少年沒搶到，站在一旁，眼巴巴地望著他。
鄭森摸了摸身上，只剩下那枚胎髮護身符和那柄倭刀了。
他將手伸進衣襟，摸到那枚護身符，猶豫了一下，又縮了回去——這是母親給他的，他不能給。
他又摸了摸腰間的倭刀——這是母親的家傳之物，他更不能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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