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的光吞沒一切的那一刻，夏期感覺自己在下墜。不是物理意義上的下墜，是一種更深的、意識層面的下墜，像沉入深海，沉入地心，沉入宇宙盡頭。和瘋人院裡那扇黑色的門不同，和因果鎖鏈世界裡那扇白色的門也不同。這次的下墜是溫暖的，像被什麼東西託著，慢慢地、穩穩地往下落。
不知道過了多久。可能幾秒，可能幾小時，可能幾個世紀。
然後他落在了什麼地方。軟的，有彈性的。他低頭看——是雲。白色的，蓬鬆的，像棉花糖。他站在雲上，懷裡還抱著麥考夫。那個3歲的孩子睡得很沉，呼吸很輕，嘴角微微上揚，像在做夢。
“哥。”蔣帥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夏期抬頭。蔣帥站在他旁邊，也站在雲上，西處張望，嘴張著，半天說不出話。小可、大衛、張旭婷、阿爾貝特、西泉，還有甜田、陳春、宮本、錘哥、福瑞卡，都站在雲上，都西處張望，都說不出來。
歡迎站在最前面，背對著他們，看著遠處。遠處，有一道光。不是白色的，是金色的，很溫暖，像夕陽。光裡有什麼東西在動，是人影，很多很多人影。
“那是……”蔣帥的聲音在發抖。
“家。”歡迎說。
她往前走。雲在她腳下延伸，像一條路。夏期跟上。走了很久，可能幾分鐘，可能幾小時。那些光影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是人，無數的人。有的年輕，有的老，有的穿著病號服，有的穿著戰鬥服，有的穿著普通的衣服。他們的臉都是模糊的，但夏期知道他們是誰。那些被清道夫殺死的人，那些在核心的瓶子裡等了很久的人，那些在荒原上被遺忘的人。他們站在那裡，看著這邊，看著歡迎，看著夏期，看著他們懷裡那個睡著的孩子。
歡迎停下腳步。
“我回來了。”她說。
聲音很輕，但那些人聽見了。他們的臉開始清晰——一張一張，像水霧被擦去。夏期看見了老周，那個在荒原上等了三年的人，他站在最前面，笑著，眼眶紅紅的。他看見了張建國，第102隊的老人，站在老周旁邊，身上沒有鱗片了，是正常的皮膚。他看見了安傑洛，穿著黑袍，站在人群裡，身邊站著一個年輕人——他的兒子。他看見了年豐陽，很老，很瘦，但眼睛很亮，身邊站著一個十六七歲的少年，長得和他很像。年小豐。
夏期停下腳步。
年豐陽看著他。那個眼神，和消散前一模一樣——疲憊的，釋然的，又帶著一絲遺憾。但此刻，那遺憾沒有了。只剩釋然。他笑了，點了點頭，然後轉身，牽著年小豐的手，走進那道光裡。消失不見。
“爸！”蔣帥突然喊。
夏期轉頭。蔣帥站在他旁邊，盯著人群裡的一箇中年女人，眼睛紅了。“媽……”
那個女人看著他，笑了。那是一個很溫暖的笑。“帥帥，長大了。”
蔣帥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他想衝過去，但動不了。腳像被釘在雲上。
“別過來。”女人說，“過來就回不去了。”
蔣帥愣住。“媽……”
女人看著他，眼裡全是光。“好好活著。替媽活著。”她轉身，走進那道光裡。蔣帥站在原地，渾身發抖。夏期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沒回頭，只是站在那裡，看著那道光。
小可走過去，站在他旁邊。她沒有說話，只是握著他的手。蔣帥握著她的手，很緊，像握著什麼很重要的東西。
張旭婷站在人群裡，看見兩個人。一男一女，中年，穿著警服，笑著看她。“丫頭，瘦了。”女人說。
張旭婷咬著牙，沒讓眼淚掉下來。“爸，媽……”
男人笑了。“案子破了。不用查了。好好活著。”他們轉身，走進那道光裡。
阿爾貝特站在人群裡，看見一個年輕人，金髮，陽光般的笑容。漢斯。“隊長。”漢斯說，“別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