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又轉了方向。從西邊轉回北邊,不大,但很冷,吹在臉上像刀片。麥考夫把棉襖領子豎起來,下巴縮排去,只露出一雙眼睛。
“弟,風又回去了。”夏期站在他旁邊,手裡端著一碗熱粥,粥面上很快結了一層皮。“嗯。北邊的碎片也回來了。”
阿南站在石榴樹下,手裡拿著羅盤。指標向北,不晃,首首地指著。“碎片回來了。停的地方離這裡不遠。也許半天路。”他看著夏期。“林也在那裡。”
麥考夫從臺階上跳下來。“那我去找他。半天路,走得到。”
阿南蹲下來,和他平視。“雪厚。你走不快。走到天黑也到不了。”
麥考夫把腳在雪地裡踩了踩,雪沒過腳踝。“那讓夏期抱我去。”
夏期把粥碗放在臺階上。“等太陽出來。雪軟一點,好走。”
上午,太陽真的出來了。不烈,但雪面開始發軟,踩上去吱嘎響。麥考夫把棉襖釦子繫好,把那兩顆松果殼放進口袋裡,又抓了一把松子。
“弟,走吧。”
夏期抱起他,走出院門。阿南走在前面帶路,手裡拿著羅盤。指標首首地指著北方,一動不動。雪地白茫茫的,沒有人走過的痕跡。走了很久,麥考夫從夏期懷裡探出頭。
“弟,到了嗎?”
夏期喘著氣。“沒有。還遠。”
麥考夫把臉又埋回去。“那你累了就放我下來。我自己走。”
夏期沒有放。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穩。阿南停下腳步。“前面。碎片停的地方。”
一片空地,和上次那片不一樣——更大,更平。雪面上什麼都沒有,沒有樹,沒有石頭,沒有人。但阿南的羅盤指標在劇烈顫動。“它們在下面。雪下面。”
麥考夫從夏期懷裡滑下來,蹲下,用手扒雪。雪很厚,扒開一層,還有一層。他的手凍得通紅,但沒有停。夏期蹲下來幫他扒。雪下面是一層冰,冰下面是泥土。泥土裡嵌著石頭,很多石頭,大大小小,灰白色,圓溜溜的,像鵝卵石。
麥考夫撿起一塊,翻過來看。上面刻著一個字:“風”。他又撿起一塊:“雲”。又一塊:“雨”。又一塊:“雪”。
“弟,都是字。風雨雲雪。山水土火。還有很多。”
林站在空地中央。不知道什麼時候來的,穿著灰色短袖,圍著西條圍巾,手裡拿著一塊石頭。石頭上刻著一個字:“林”。他看著麥考夫。“你來了。”
麥考夫站起來,把手裡那塊“雪”遞給他。“這個給你。你名字裡沒有雪。但你冬天來,有雪。”林接過石頭,放進口袋裡。從雪地裡又撿起一塊,上面刻著“春”。
“這個給你。你春天種松子。等春天來了,用這塊石頭壓種子。風吹不走。”
麥考夫把“春”放進口袋裡。蹲下又撿了一塊:“冬”。“這個也給你。你冬天戴圍巾。”
林接過“冬”,和“春”放在一起。
夏期蹲在地上,撿起一塊石頭,上面刻著“夏”。他看著那塊石頭,又看著林。“這個是我的。”林點頭。“你的名字在裡面。夏。”
阿南撿起一塊“南”,放進口袋裡。“這是我的。羅盤指的方向。”
麥考夫在雪地裡找,一塊一塊翻。翻到一塊“小”,一塊“山”。他把兩塊石頭並排放在手心裡。“林小山。你的名字。兩個字,刻在兩個石頭上。”林接過去,看著那兩個字。“小”字筆畫細,“山”字筆畫粗,像是不同的人刻的。“留著。和那顆‘林’放在一起。三個石頭,一個名字。”
他把石頭放進口袋裡。
麥考夫在雪地裡又翻了一會兒,沒找到“麥”,也沒找到“考”,也沒找到“夫”。他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雪。“沒有了。這些就夠了。”他看著林。“你以後還來嗎?雪化了,這些石頭還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