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看著腳下那片空地。石頭嵌在泥土裡，有些露出來，有些被雪蓋住。“來。石頭在這裡，我來看它們。”
他蹲下來，把雪扒開一片，露出下面十幾塊石頭。他把手放在石頭上，很涼。“它們有名字。風雨雲雪，山水土火，春夏秋冬。都是這個世界的東西。世界在，它們就在。”
麥考夫把“春”從口袋裡掏出來，放在雪地上。“那這塊留在這裡。明年春天，我來看它。它發芽了嗎？它開花了？它結果了嗎？”林看著那塊石頭，灰白色，圓圓的，刻著一個“春”字。“它不會發芽。但春天來了，你來看它，它就記得。”
麥考夫把“春”又放回口袋裡。“那我留著。春天來了，帶它來種松子。它看著種子發芽。”
天快黑了。阿南看著羅盤，指標不再晃動，穩穩地指著北方。“碎片不動了。它們在這裡。在石頭下面。”他看著林。“你也在。你走，它們也走。你停，它們也停。現在你停，它們也停。”
林從口袋裡掏出那把木勺子——夏期刻的那把，勺柄上有個“林”字。他用勺子挖了一勺雪，放在手心裡，看著雪化成水。“我停一會兒。想清楚了再走。”
麥考夫從他手裡拿過勺子，也挖了一勺雪，放在嘴裡嚼。“涼。”林把勺子拿回去，用手擦乾淨，放進口袋裡。
太陽落山了。天邊燒成紫紅色，雪地被染成淡淡的粉。麥考夫蹲在雪地裡，把那幾塊刻著“麥”“考”“夫”的石頭又翻了一遍，沒有。他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雪，把手伸進夏期口袋裡。“弟，我的名字沒有石頭。也許以後會有人刻。”
林從雪地裡撿起一塊沒有字的石頭，遞給麥考夫。“這個是你的。你給它起名字。你叫什麼，它就叫什麼。”
麥考夫接過石頭，圓圓的，灰白色，很光滑。他想了想，從口袋裡掏出那根織圍巾剩下的毛線頭，在石頭上纏了幾圈。“麥考夫。你叫麥考夫。”
他把石頭放進口袋裡，和“春”放在一起。
月亮升起來了。很圓，很大，掛在光禿禿的樹枝間。麥考夫把手伸進夏期口袋裡，摸著那塊沒有字的石頭。“弟，回家。”
夏期把他抱起來，走出雪地。林跟在後面。阿南走在最後面，手裡拿著羅盤，指標還在晃，但幅度很小，像心跳。
回到院子的時候，歡迎媽媽己經把飯菜擺好了。爐子燒得很旺，屋裡暖烘烘的。麥考夫把口袋裡的石頭都掏出來，擺在爐臺上：春、冬、小、山、麥考夫。五塊石頭，排成一排。
林坐在爐子旁邊，把“林”拿出來，放在那排石頭的旁邊。“你的名字在這裡。我的名字也在這裡。”麥考夫從木碗裡拿了一根棒棒糖，剝開糖紙，遞給林。“你今天還沒吃。”
林接過糖，塞進嘴裡。草莓味的，甜。“你記得。”麥考夫點頭。“每天三根。今天第一根。”
林從口袋裡掏出那塊刻著“雪”的石頭，放在爐臺上。“這個給你。你冬天來，有雪。”麥考夫把“雪”和“春”並排放在一起。“那春天來，有春。秋天來，有秋。夏天來，有夏。”
林從口袋裡掏出那把木勺子，舀了一勺湯，喝下去。“西季都有。你在，就有。”
夜深了。麥考夫靠在林腿上，手裡沒有毛線，空著。他看著爐臺上那排石頭，被爐火烤得微微發燙。“林，你明天還來嗎？”
林把那盞燈從樹上取下來。“來。石頭還在，我來看它們。”
麥考夫從木碗裡拿了兩根棒棒糖，塞進他手裡。“路上吃。今天還差兩根。”林握著糖，放進口袋裡。
他抱著燈，走出院門，消失在巷口。燈在雪地裡移動，光暈一圈一圈。麥考夫站在石榴樹下，看著那個方向。他把那排石頭從爐臺上拿下來，放進口袋裡。“弟，它們暖了。明天太陽出來，再曬。”
夏期走過來，把他抱起來。“嗯。”
麥考夫把臉埋在夏期頸窩裡。風吹過來，松果輕輕響。天上的星星很亮，那顆曾經很暗的星，現在比旁邊的都亮。旁邊那顆小的，也在亮著。
“弟，林小山的名字有三個石頭。林、小、山。我的名字只有一個石頭。麥考夫。三個字，刻在一塊石頭上。省地方。”
夏期笑了。“嗯。省地方。”
麥考夫閉上眼睛。“那以後我的石頭多了，再刻別的字。”
他不再說話。呼吸很輕，嘴角帶著笑。月亮照著雪地，白茫茫的。那盞燈己經看不見了，但光還在。在心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