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停了。不是暫時停，是那種季節更替的、徹底的停。北邊的風不再往南吹，西邊的風也不往東吹，空氣凝住了，像個巨大的玻璃罩，把院子扣在下面。雪還是白的，但表面開始發灰，不是髒了，是水分從底層滲上來，浸透了整片雪地。
麥考夫蹲在石榴樹下，用手扒開雪。雪軟了，不像冬天那樣成塊，而是一碰就散，像砂糖。他扒到土面，土還是硬的，但顏色比冬天深了一點，不是灰褐色，是黑褐色的。
“弟，土軟了。”
夏期蹲在他旁邊，用手指戳了戳土。確實軟了一點，指甲能按進去。“快開春了。”
麥考夫從口袋裡掏出那個小布袋，解開繫繩，把松子倒在手心裡。十幾顆，褐色的，尖尖的一頭，有的還帶著薄薄一層殼。他一顆一顆數。“夠種嗎？”
夏期看了看。“夠了。種一排，能長成小樹林。”
麥考夫把松子放回布袋裡，繫好，放在石榴樹根旁邊。“那等雪化完了就種。現在土還硬，種子進不去。”
上午，陽光從雲縫裡漏下來，照在雪地上，雪表面開始發亮，水珠一顆一顆滲出來。歡迎媽媽把被子拿出來曬，被單在風裡鼓起來——風很輕，不像冬天那麼猛，被單只是微微起伏，像在呼吸。
“天暖了。”歡迎媽媽把夾子夾好，站在院子裡看了看天空。“雪快化完了。”
蔣帥來了，沒有騎車。雪化了，路泥濘，腳踏車騎不動。他走著來的，鞋上沾滿了泥，在臺階上蹭了蹭。“冷還是冷，但不像冬天那種冷了。是溼冷，骨頭裡冷。”
小可坐在臺階上，手裡織著帽子——第六頂了，淺灰色的，帽簷加寬過。她看著蔣帥腳上的泥。“你鞋溼了。”
蔣帥低頭看了看。“沒事。爐子邊烤烤就幹了。”
小可把織了一半的帽子放在膝蓋上，從包裡掏出一雙棉鞋，藍色的，鞋底用舊輪胎剪的，很厚。“給你。我媽做的。她不知道你的尺碼，做大了一點。”
蔣帥接過棉鞋，脫掉溼鞋，穿上。大了一指，但很暖。“剛好。謝謝。”他把溼鞋放在爐子邊。
小可低下頭，繼續織。
下午，阿南來了。他手裡拿著羅盤，指標不晃了，首首地指著北方。“碎片不動了。停在那片空地裡，雪下面。它們可能不走了。”他看著夏期。“林也在那裡。不動了。”
夏期心裡一動。“他在幹什麼？”
阿南想了想。“也許在看石頭。也許在等。也許只是想多待一會兒。”
麥考夫從屋裡跑出來，手裡拿著那條織好的淺灰色圍巾——最後一條，線團用完了。“那我去找他。”
阿南搖頭。“不用。他會來的。他自己說的。石頭在，他來看石頭。”
麥考夫把圍巾疊好，放在石榴樹根旁邊。“那我把圍巾放這裡。他來了就能看見。”
傍晚，太陽落山了。天邊不是紫紅色，是一種很淡的粉，像被水洗過。雪地上到處是水窪，映著天空的顏色。麥考夫站在石榴樹下，看著巷口。雪化了大半，露出青石板路面的顏色，灰灰的，溼溼的。松果碰撞，叮叮噹噹，聲音比冬天脆，因為松果上的雪化完了。
巷口有一個人走過來。灰色短袖，圍著西條圍巾，藍的、灰的、黑的、深綠的。手裡沒有燈，燈在樹上。林。
他走到石榴樹下，看見那條疊好的淺灰色圍巾，拿起來，圍在脖子上。第五條圍巾，疊在深綠的外面，把下巴都遮住了。“剛好。不長不短。”
麥考夫從臺階上跳下來。“你來了。石頭在等你。”他指著石榴樹根旁邊那排石頭——春、冬、小、山、麥考夫、雪。還有一塊“林”，是林上次放在那裡的。七塊石頭，排成一排，被太陽曬過，摸上去不涼。
林蹲下來，拿起那塊“林”，放在手心裡。“它們暖了。”
麥考夫從口袋裡掏出那塊無字石，上面纏著毛線。“這個是我的。麥考夫。三個字，刻在一塊石頭上。省地方。”
林把無字石接過去，看了很久。“以後我給你刻。把‘麥’‘考’‘夫’三個字分開，刻在三塊石頭上。不省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