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迷途知返
青禾村口的黑氣漸散,辰安正與林硯商議著派人輪守寒潭、謹防濁獸再犯,轉頭便見蘇硯立在不遠處的梔苗田邊,身影孤峭。他素色布衣沾著泥汙與淡淡的黑漬,是方才濁獸作亂時,他下意識擋在村民身後沾了戾氣所致,雙手死死攥著腰間梔花玉佩,指節泛白,肩頭微微發顫,連周身殘存的淺淡戾氣,都在不自覺地翻湧。
辰安緩步走過去,指尖還凝著未散的清淺白光,怕驚擾了他,只在三步外站定。方才濁獸發狂時,眾人都忙著護村民、救村長,唯有辰安瞥見,蘇硯自始至終守在村口最外圍,看著濁獸頭頂蘇珩的殘魂,眼底從最初的急切期盼,一點點變成錯愕,最後只剩滿眼的茫然與痛苦。
“你都看見了。”辰安先開口,聲音溫和,沒有半分往日對峙時的冷意,“那不是你記憶裡的祖父,是被戾氣啃噬殆盡、只剩執念的戾魂。”
蘇硯猛地轉頭,眼底通紅,睫毛上還掛著未乾的溼意,方才強撐的鎮定瞬間崩塌,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我看見了……他眼裡只有怨毒,只有殺念,哪裡還有半分祖父的模樣?他當年跟我說,是辰淵師叔忌憚他的本事,捏造罪名奪他權柄,將他囚在寒潭受折磨,可方才他催動戾氣、逼濁獸傷村民時,半分不顧念山下還有蘇家的旁支族人,半分不顧念這山川生靈。”
他抬手捂住臉,指縫間有淚水滲出,肩頭抖得更厲害:“我從小聽著他的怨懟長大,捧著他留的玉佩,記著他說的仇恨,以為復仇就是畢生所求。我毀西山梔林,是想斷辰氏護脈根基;我劫青禾糧倉,是想亂兩山民心;我挾持小豆子他們,是想逼你妥協……我做了這麼多惡,滿腦子都是要為蘇家討公道,可今日才知,我討的哪裡是公道,分明是被戾魂蠱惑,在替滿心執念的惡鬼作惡!”
辰安聞言,緩緩抬手,將辰淵手記從懷中取出,翻到夾著棉紙的那一頁,遞到他面前:“你看,這是我爹爹封印你祖父十年後補記的秘辛,字字皆是實情。”
蘇硯顫抖著伸手接過,指尖觸到手記泛黃的紙頁,竟有些不敢去看。他深吸一口氣,屏息凝神細讀,棉紙上的字跡遒勁懇切,將當年二人情同手足、辰淵力請共掌守脈之權寫得明明白白,將蘇珩貪煉引濁香、飼戾染靈獸的始末一一詳述,更寫了辰淵不忍見他魂飛魄散,才布梔花鎖魂陣封印殘魂,又在側穴栽靈香草、布清氣結界,留他一線生機,盼他褪戾歸正的仁心。
“原來……原來真的是祖父錯了。”蘇硯的聲音帶著濃重的哽咽,讀到“珩之錯,在貪不在惡,留其殘魂,觀蘇家後人心性”一句時,終於忍不住蹲下身,將臉埋在膝頭,壓抑的哭聲從指縫間溢位,“是他貪捷徑、迷心性,是他被戾氣吞了本心,可他卻將這份執念傳給了我,讓我活在仇恨裡,一步步毀了自己,也毀了這滿山安寧。”
他想起自己初來西山時,看著漫山梔林,心裡想的全是如何毀掉;想起村民們不計前嫌,在梔花陣幫他擋濁氣時,還笑著遞給他靈香草;想起小豆子明明被他挾持,今日卻捧著半籃靈香草,怯生生地說“蘇硯哥,這個能祛戾氣”;想起村長被濁獸所傷,醒來後第一句話竟是叮囑眾人“莫要怪蘇硯,他也是被矇蔽了”;更想起辰安數次對他手下留情,明明有機會制服他,卻始終留著餘地,盼他回頭。
一幕幕畫面在眼前閃過,愧疚與悔恨像潮水般將他淹沒,蘇硯猛地站起身,抬手便要去扯腰間的梔花玉佩,似是要以命謝罪。辰安及時伸手攔住他:“你要贖罪,不是靠毀了自己,是要順著我爹爹的心意,渡了你祖父的殘魂,護好這山川百姓。”
蘇硯怔怔地看著辰安,眼底滿是茫然:“我還能贖罪嗎?我毀了梔林,傷了村民,手上沾了這麼多過錯,他們……他們還能容我嗎?”
話音剛落,身後便傳來腳步聲,村長被林曉攙扶著走來,雖面色依舊蒼白,眼神卻格外溫和:“知錯能改,便是好人。當年你祖父犯錯,辰少主的爹爹尚且留了餘地,我們這些凡人百姓,又怎能揪著不放?往後你若真心護脈,便是兩山的一份子。”
小豆子與小禾也拎著竹籃跑來,籃子裡裝著剛採的梔花與靈香草,小禾踮著腳尖,把一束梔花遞到蘇硯面前:“蘇硯哥,曉姐姐說梔花能清戾氣,你拿著,以後我們一起護梔林,一起守村子。”小豆子也跟著點頭,舉起手裡的小木劍:“我娘說了,錯了改了就好,以後你要是再幫著辰安哥除濁,我就認你當師兄!”
蘇硯望著村長溫和的眉眼,看著兩個孩子澄澈的眼神,又望向圍攏過來的村民,人人臉上都沒有怨懟,只剩善意與期許。他再也忍不住,對著眾人深深一揖,脊背彎得極低:“多謝諸位寬宥,我蘇硯,往後定當洗心革面,以餘生贖前愆!”
起身時,他眼底的茫然盡數褪去,只剩決絕與堅定,伸手從貼身的衣襟裡,取出一枚用錦緞包裹的玉佩殘片,層層開啟,那殘片質地與腰間的梔花玉佩相同,只是邊緣帶著裂痕,上面還刻著半道梔花紋,正是當年蘇珩煉引濁香時,特意留下的剋制戾氣的玉佩碎塊,也是戾魂最忌憚的物件。
“當年祖父煉引濁香時,便知濁戾噬心,提前將守脈玉佩敲碎,一半留作鎮壓戾氣,一半帶在身邊。”蘇硯捧著殘片,聲音沉穩,“他被封印後,這半塊殘片便傳給了我,戾魂一首蠱惑我用它來增強濁力,可我今日才知,它真正的用處,是引玉佩靈氣,渡化殘魂戾氣。”
他又看向寒潭的方向,神色凝重:“祖父的殘魂被戾氣纏了三十年,早己與濁獸的戾氣相通,方才雖被血脈清光逼退,可只要戾魂不散,濁獸便永無寧日。我是他的嫡孫,血脈能與他相連,唯有我能靠近他的殘魂,喚回他殘存的本心。”
顧晏之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頭:“蘇珩殘魂執念太深,單靠血脈相喚不夠,還需你守住自身清明,莫要被戾氣反噬。你肯迷途知返,於兩山而言,是莫大的助力。”
蘇硯重重點頭,將玉佩殘片與腰間的梔花玉佩合在一起,兩道微光相融,泛出溫潤的清輝,周身殘存的戾氣也在清輝裡漸漸消散。他望向辰安,語氣鄭重:“辰安少主,往後無論是渡祖父殘魂,還是化濁獸戾氣,我都願打頭陣。刀山火海,在所不辭;粉身碎骨,也無半句怨言。”
辰安望著他眼底的赤誠,抬手拍了拍他的肩,往日的針鋒相對盡數化作並肩同行的默契:“從今往後,不必稱我少主,你我皆是護脈人。”
風捲著梔花的清香吹來,拂過二人周身,也拂過圍攏的眾人。蘇硯握緊雙玉,轉身望向寒潭方向,眼底再無半分陰霾,只剩篤定。他知道,過往的仇恨與執念,該在這一戰裡徹底了結;往後的歲月,便以護脈守民,償還所有過錯。
第143章 暖意化濁
按辰淵手記所載,除濁需擇日光初升、清氣最盛之時。天未破曉,兩山眾人便齊聚寒潭,石臺前早被打掃得乾乾淨淨,辰安領著阿誠先將潭周石縫盡數清淤,又鋪上提前陰乾的梔花枝葉,凌川帶符咒隊繞潭佈下三重清氣結界,黃符沾著靈香草汁,在夜色裡泛著淺淡白光,牢牢鎖住潭底濁氣,不讓其提前溢散。
林曉守在青石鼎旁,將兩村村民連夜採摘的梔林花蕊盡數倒入鼎中,這些花蕊皆是卯時剛綻、沾著晨露的上品,白瓣金蕊,清香撲鼻,又將封存三年的靈香草汁緩緩注入,汁水澄澈,入鼎便與花蕊相融,泛起細碎的瑩光。蘇硯立於側穴石壁前,掌心捧著貼身珍藏的玉佩殘片,指尖反覆摩挲著上面的梔花紋,神色肅穆,晨光映在他臉上,褪去了往日的戾氣,只剩虔誠與堅定。
辰安立於石臺中央的梔花陣紋前,心口舊傷己用靈草膏細細敷好,他抬手撫過陣紋,指尖能觸到石面下隱隱流動的靈脈之氣,昨夜他己調息半宿,此刻體內血脈之力充盈,只待時辰一到,便可引氣開陣。顧晏之分守石臺左側,阿誠守於右側,二人皆凝神調息,備好周身清氣,為辰安護法,村長雖未痊癒,仍拄著柺杖,領著兩山村民圍在潭周,人人手中捧著一束梔花,靜候破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