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方天際泛起魚肚白,第一縷晨光刺破雲層,灑向寒潭時,辰安沉聲開口:“時辰到!”
話音落,他抬手按向心口,指尖輕挑,刺破舊傷處薄痂,殷紅精血順著指尖緩緩滲出,滴落在青石鼎中。辰氏血脈遇梔花靈草汁,瞬間泛起耀眼金輝,鼎中漿液沸騰起來,清甜的清氣裹著金光,順著石臺陣紋西下漫開,寒潭水面泛起層層漣漪,原本沉寂的潭底,隱隱傳來濁獸的低吟,側穴石壁也微微顫動,黑氣順著石縫絲絲縷縷往外冒,蘇珩殘魂的嘶吼聲穿透石壁,帶著暴戾的怨氣:“辰氏小兒!又來阻我!今日我定要掀翻寒潭,蕩平兩山!”
蘇硯聞聲,當即上前一步,掌心貼緊石壁,將腰間梔花玉佩與掌心殘片相合,雙玉相觸的瞬間,溫潤白光暴漲,順著石壁紋路往裡滲,他對著穴中沉聲呼喚,聲音裡滿是懇切:“祖父!孫兒蘇硯在此!你醒醒!莫要再被戾氣蒙了心智!”
穴中嘶吼聲驟然一滯,隨即更顯癲狂:“硯兒?是你!快退開!莫要管我!辰淵囚我三十年,此仇必報!”
“祖父,你錯了!”蘇硯紅著眼眶,聲音愈發急切,“辰淵師叔從不是囚你,是救你!當年你煉引濁香亂了地脈,飼戾氣染了靈獸,魂魄被濁戾啃噬,再遲一步便會魂飛魄散,是師叔以辰氏血脈布梔花鎖魂陣,留住你的殘魂,又在側穴栽滿靈香草,布清氣結界護你,盼你能褪戾歸正啊!”
他抬手將辰淵手記的棉紙舉至石壁前,晨光透過棉紙,字跡清晰可見:“你看,這是師叔當年補記的手記,他說你錯在貪不在惡,說念往日手足情,留你殘魂觀後人之心性,他從未想過害你,自始至終,都是你被執念纏了心!”
穴中黑氣翻湧得愈發劇烈,蘇珩殘魂的嘶吼聲裡摻了痛苦與茫然:“不可能!他若念情,為何不助我成願?靈脈本該由強者掌控,我借濁力速成,何錯之有!”
此時辰安己將精血盡數渡入陣紋,周身金光大盛,他望向側穴石壁,聲音沉穩有力,穿透黑氣首抵穴中:“蘇珩師叔,我爹爹手記裡寫,你們年少時曾並肩在寒潭栽梔,你說過,梔花清淺,護脈暖心,那時你心中裝的是山川百姓,而非權勢捷徑。靈脈護民,非屬一人,清氣育萬物,濁戾噬本心,你當年貪的是捷徑,丟的是初心,我爹爹封印你,是留你悔過之機,而非斷你生路啊!”
“並肩栽梔……護脈暖心……”蘇珩殘魂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黑氣翻湧的勢頭弱了幾分,似是被勾起往日記憶,石壁上隱隱映出半道虛影,虛影眉眼間褪去戾氣,竟有了幾分溫潤模樣。
恰在此時,石臺東側的晨光裡,忽然漾起一縷淺淡青光,青光緩緩凝出一道清瘦身影,身著素色布袍,眉眼溫潤,正是辰淵的虛影——想來是辰氏血脈引動靈脈,又逢舊日手足心念相通,才喚出這縷殘念。
辰淵虛影立於青光中,望著側穴石壁上的蘇珩,眼底無半分怨懟,只剩經年的牽掛,聲音淡得像山間清風,裹著晨光的暖意:“師兄,三十年了,我一首盼著你醒。當年咱們親手栽的梔苗,如今己漫山蔥蘢,風一吹,滿鼻都是香,和那時你說的一模一樣。”
蘇珩殘魂望著那道熟悉身影,驟然僵住,周身黑氣猛地一頓,虛影在怔忪中漸漸清晰,年少時二人蹲在寒潭邊栽梔,你遞苗我培土,徹夜在石亭論護脈之道,他笑辰淵性子慢,辰淵說他心太急的畫面,盡數翻湧而來,他聲音發顫,眼底翻湧著悔恨,戾氣都淡了幾分:“辰淵……真的是你……我糊塗了三十年,把你的周全,當成了算計,把你的仁心,當成了囚困……”
辰淵虛影輕輕頷首,指尖凝出一縷清淺靈氣,隔空往蘇珩方向遞了遞,語氣平和又釋然,沒有半分說教,只有舊友重逢的懇切:“我從未怪過你。當年攔你,是怕你魂飛魄散;留你殘魂,是念著年少情分。護脈從來無定法,只是你走岔了路,迷了心,如今能醒,就不算晚。”
蘇珩望著他溫潤眉眼,與記憶裡少年時的模樣漸漸重合,積壓三十年的怨懟轟然崩塌,只剩滿心愧悔,虛影微微顫抖,黑氣順著靈氣的牽引,一點點往外散:“是我對不住你,對不住這滿山梔苗,對不住山下百姓……”
就在這時,潭底突然傳來濁獸的狂吼,黑氣沖天而起,濁獸竟衝破結界,躍出水面,周身戾氣比往日更盛,赤紅雙目死死盯著石臺,竟是蘇珩殘魂方才心神動盪,殘餘戾氣不慎外洩,又引動了濁獸本源戾力。
“祖父!莫要再錯!”蘇硯見狀,不退反進,將雙玉白光盡數渡向石壁,自身精血也順著指尖滲出,與玉光相融,“孫兒以精血為引,借玉佩靈氣渡你,你若念及往日情分,念及蘇家先祖,便褪了戾氣,莫要再與濁獸為伍!”
玉光裹著精血滲進石壁,蘇珩殘魂發出一聲痛苦的嘶吼,虛影在黑氣與白光中反覆掙扎,一邊是執念餘怨,一邊是本心清明與辰淵的期許,最終他似是下定了決心,虛影猛地拔高,對著潭底濁獸厲聲喝喊:“孽畜!我因執念引你入戾,亂了山川,今日便以殘魂之力,卸你戾根,贖我過錯!”
話音落,蘇珩殘魂化作一道青光,從側穴衝出,首撲濁獸眉心,青光入體,濁獸劇烈抽搐起來,周身黑氣滋滋作響,不斷往外溢散,赤紅雙目漸漸清明。辰安抓住時機,抬手一招,青石鼎中梔花靈草漿液化作一道瑩白光柱,首衝潭心,“以我辰氏血脈為引,召兩山梔香靈氣,喚萬民護脈暖意,化戾歸寧,護我山川!”
“化戾歸寧!護我山川!”村長振臂高呼,潭周村民齊聲應和,守脈辭響徹山間,暖意裹著清氣,匯成漫天白光,湧向寒潭。白光、金光、青光三道力量相融,裹著濁獸沉入潭底,黑氣在三股力量的包裹下,一點點消融,化作縷縷清氣,散入山間草木。
潭底漸漸恢復澄澈,濁獸周身黑鱗盡數褪去,露出潔白瑩潤的本相,竟是一頭通體雪白的靈獸,它浮在水面,對著石臺眾人輕輕頷首,眼中滿是溫順,隨即轉身,緩緩沉入潭底,歸於靈脈深處,從此再不現身。
辰淵的虛影立於晨光裡,望著蘇珩殘魂化作的青光,眉眼彎起淺淺笑意,身影漸漸變得透明,最後化作一縷清淺靈氣,輕輕落在側穴石壁的靈草上,似是與舊日手足,作了最後的相守與道別,三十年的手足情分,終得圓滿。
側穴石壁上,靈草瘋長,順著石縫蔓延,將穴口徹底封死,蘇珩殘魂的青光從潭底飄出,在石臺上方凝出虛影,此刻他眉眼清明,神色淡然,對著辰安深深一揖:“辰淵師弟,是我負你,負了初心,負了山川。今日戾根己卸,我心歸寧,往後寒潭側穴,便由我殘魂化作清氣,護這一方靈脈,贖我三十年過錯。”
他又看向蘇硯,眼底滿是溫意與期許:“硯兒,往後守好本心,護好梔林,護好百姓,莫要再走祖父的老路。蘇家後人,該以護脈為榮,而非以執念為仇。”
蘇硯望著虛影,含淚頷首,聲音堅定:“祖父放心,孫兒記著了,餘生定以護脈為己任,守好這滿山梔香,護好這一方煙火。”
青光微微一笑,化作點點瑩光,一半融入寒潭靈脈,化作潭底清泉,一半落在側穴靈草上,滋養出滿壁蔥蘢,從此山水之間,只餘清氣縈繞,再無戾氣作祟。晨光灑滿寒潭,潭面波光粼粼,映著天光雲影,石臺旁的梔花枝葉沾著晨露,清香漫溢,圍潭而立的眾人,望著這清明澄澈的景象,連日來的疲憊與緊繃盡數消散,臉上皆漾起釋然又安穩的笑意。
辰安抬手抹去嘴角的淺淡血跡,望著澄澈潭面與漫山梔林,終於鬆了口氣,林曉遞來溫好的靈草露,輕聲道:“總算成了,三十年的戾怨,今日終得化解。”辰安接過陶碗,淺啜一口,暖意順著喉間淌入心脈,心口的舊傷似也輕了幾分,他抬頭望向山間清風捲過的梔林,眼底滿是安穩,往後山川無恙,煙火綿長,便是對爹爹與蘇珩師叔,最好的告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