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8章 先祖舊聞 ,濁念昭然
糧倉事了,辰安領著眾人回西山時,天己放亮,晨露沾溼衣襬,混著未散盡的淡腥氣,讓人心口發悶。他一路無話,指尖始終攥著林硯遞來的那頁手記殘紙,爹爹辰淵的字跡力透紙背,字裡行間的焦灼與無奈,隔著年月漫過來,讓他心緒難平。剛到山口,便見蘇硯立在破屋前,一身青衫依舊,只是眉眼間沒了往日的溫和,手裡把玩著那半塊黑玉佩,似是早在此等候。
“辰安公子,三日之期才剛開始,倒是不必這般急著籌謀。”蘇硯率先開口,語氣帶著幾分挑釁,“想來你該查清當年舊事了,不知辰淵手記裡,是怎麼編排我祖父的?”
辰安抬手示意阿誠等人退至一旁,獨自上前幾步,梔花墜在晨光下泛著溫潤白光,與蘇硯手中黑氣纏繞的玉佩形成鮮明對比。他眼底無波,只攥緊了掌心的殘紙:“我查的不是手記編排,是當年真相。蘇珩煉引濁香擾脈,傷老梔樹、飼濁獸,爹爹三番規勸無果,才將他封印,從未趕盡殺絕,更未汙衊半分。”
蘇硯嗤笑一聲,指尖用力摩挲玉佩,黑氣又濃了幾分:“真相?勝者書寫的,算什麼真相!我祖父說,是辰淵忌憚他的本事,怕他分走守脈權柄,才捏造罪名,用血脈之力強封他!若不是辰淵心狠,我蘇家怎會顛沛流離,我怎會自幼便揹著罪臣之後的名聲!”
“忌憚?”辰安眉峰微蹙,想起手記裡爹爹寫的“欲與珩共掌守脈”,心底泛起一陣寒涼,“爹爹手記裡寫,當年本欲奏請族中,與蘇珩共掌西山,是蘇珩自己迷了心性,不信民心護脈,只貪濁力奪勢。你手裡的玉佩,是蘇珩當年為證決裂,親手劈斷,爹爹將另一半埋在老梔樹下,盼他有朝一日悔悟,這便是你口中的‘心狠’?”
蘇硯眼底閃過一絲慌亂,轉瞬便被怨毒取代,他上前一步,語氣帶著脅迫:“口舌之爭無用!我要的是完整手記,是辰氏血脈能解封印的法子!辰安,你若識相,便將手記交出來,再隨我去寒潭,解了我祖父封印,我便饒過青禾村,再不傷西山一草一木!”
“饒過?”辰安終於動了怒,聲音冷了幾分,昨日糧倉裡焦黑的麥粒、村民泛紅的眼眶在眼前閃過,“你以一村口糧要挾,傷秧苗、害村民,早己是惡行昭彰,何來饒過一說?蘇珩當年被封,是因執念濁念亂了心性,你今日重蹈覆轍,眼裡只有復仇與權勢,就算解了封印,也只會和他一樣,被戾氣反噬!”
他抬手按在腰間古劍上,劍意凝而不發:“爹爹留蘇珩一命,是存仁心;留手記秘辛,是為護山川,不是讓你用來作惡的。三日之期我應下,手記也會給你,但能不能拿,敢不敢去寒潭,要看你有沒有那個本事。”
蘇硯眼底亮了亮,以為辰安鬆了口,語氣稍緩卻依舊警惕:“你肯妥協?”
“我不是妥協,是要了結當年恩怨。”辰安眸光堅定,字字清晰,“你要手記,我給你副本;你要去寒潭,我引你去路。只是蘇硯,你要想清楚,寒潭底不止有蘇珩的封印,還有被戾氣養著的濁獸,也有爹爹當年佈下的梔花鎮邪陣,一旦踏錯,便是萬劫不復。”
蘇硯嘴角勾起陰狠的笑,只當辰安是虛張聲勢:“不必你假好心!只要有手記和你在,別說梔花陣,便是濁獸,我也能掌控!三日之後,山口破屋,我要見手記,若敢耍花樣,青禾村的梔林,便是下一個糧倉!”說罷,他攥緊黑玉佩,轉身進了破屋,關門的瞬間,眼底的貪婪與癲狂盡數顯露。
辰安望著緊閉的房門,指尖冰涼,心底五味雜陳。他既痛心於同門相殘的舊事,又憤慨於蘇硯的執迷不悟,爹爹當年面對蘇珩時,大抵也是這般又痛又無奈吧。可他不能心軟,兩山百姓的煙火,滿山梔林的生機,都繫於他一身,今日縱是要對上蘇硯,對上當年的舊怨,也必須守住本心,護好這一方山川。
阿誠上前,神色擔憂:“辰安哥,你真要給她副本?他若是拿著副本提前去寒潭佈防,怕是會壞了大事。”辰安搖頭,掌心展開那頁寒潭地形圖:“副本里我會故意留兩處陣紋錯漏,引他往歧路走,他只知辰氏血脈能鎮封印,卻不知血脈之力也能催發陣紋,他越是急著解印,越是容易自投羅網。”
回到石亭,辰安便讓阿誠帶人加強山口值守,又囑凌川將兩山梔林、田畝的鎮濁符全數換成加強版,待眾人散去,才捧著辰淵手記與殘紙,在老梔樹下的石凳上坐下。小豆子捧著溫熱的麥粥過來,見他眉頭緊鎖,小聲道:“辰安哥,你別愁,我們都守著你,守著手記,壞人搶不走的。”辰安接過粥碗,指尖微暖,勉強笑了笑,待孩子跑開,才重新沉下心,將手記盡數攤開。
這本手記是爹爹臨終前親手交給他的,封面是老梔木所制,刻著完整的梔花紋,往日辰安只看裡面育梔護脈、封堵濁氣的法門,從未細究夾層裡的秘辛。此刻他順著殘紙的紋路,小心掀開手記最後一頁的夾層,竟又摸出兩張泛黃的麻紙,一張畫著寒潭封印的地形圖,潭心刻著梔花陣紋,旁側標註著“濁獸棲底,借戾氣生,辰氏血脈鎮之”;另一張則是辰淵親筆所書的舊事,字跡比尋常記錄更潦草,顯是寫時心緒激盪。
辰安指尖撫過麻紙,一字一句細讀,眼底的沉凝愈發濃重。紙上寫著三十年前,辰淵與師弟蘇珩一同守西山,彼時蘇珩天資卓絕,尋脈辨濁之術甚至勝過辰淵,兩人同吃同住,一同栽梔苗、加固結界,辰淵本欲奏請族中,與蘇珩共掌守脈之權。可不知從何時起,蘇珩迷上旁門左道,私下尋來失傳的引濁香煉法,說要借濁氣之力強開靈脈,讓西山靈脈只歸己身掌控。
辰淵屢次規勸,說“靈脈是山川靈氣所聚,護脈是守民不是奪勢,濁戾氣烈,沾之必亂心性”,可蘇珩全然不聽,竟偷偷在西山後山煉香,引得地脈濁氣異動,幾株老梔樹一夜枯敗。辰安看到此處,指尖猛地頓住,抬手摸向老梔樹的枝幹,樹身上恰有一處淺疤,兒時爹爹曾說那是早年濁氣所傷,原來竟是蘇珩所致,他心底一陣發緊,爹爹當年,定是又痛心又為難,方才與蘇硯對話時,那些未說出口的委屈與無奈,此刻盡數翻湧上來。
麻紙裡還寫著蘇珩的執念:他不甘只做辰淵副手,更不信“民心護脈”的道理,認定辰氏血脈能鎮靈脈,不過是佔了先祖光,他要煉出九轉引濁香,勾出寒潭底的濁獸,借濁獸之力吞噬靈脈,再以引濁香控住濁獸,稱霸方圓山川。為了阻止他,辰淵與蘇珩在寒潭前對峙,蘇珩執迷不悟,竟揮刀傷了辰淵,還將守脈玉佩劈成兩半,說要與辰氏恩斷義絕。
“爹爹素來仁厚,縱是這般,也未下殺手。”辰安低聲呢喃,眼底泛起溼熱,麻紙寫著辰淵是以辰氏血脈為引,佈下梔花鎖濁陣,將蘇珩封印在寒潭側穴,而非潭心濁獸棲身之地,還留了靈草給蘇珩壓制濁氣,盼他能洗心革面。至於蘇家後人,辰淵從未趕盡殺絕,只是將他們送離西山地界,囑其遠離濁術,安分守己,那半塊黑玉佩,也是蘇珩當年劈落之後,辰淵埋在老梔樹下,想等他日蘇珩悔悟,再合璧為證。
林硯捧著古籍趕來時,見辰安指尖泛紅,麻紙旁還放著一枚沾著泥土的玉佩殘片,正是辰安幼時從老梔樹下挖出的。“我剛翻遍了族中古籍,找到了蘇珩當年煉引濁香的記載。”林硯將古籍攤開,上面畫著引濁香的煉製藥材,皆是陰邪之草,旁側注著“煉香者心性必染濁念,終會被戾氣反噬”,“古籍裡還寫,蘇珩當年不僅煉香,還偷偷喂濁獸戾氣,讓濁獸愈發兇戾,辰淵封印他後,特意加固了梔花陣,就是怕濁獸掙脫,也怕蘇珩破印而出”。
辰安拿起那半塊舊玉佩,與手記殘紙上的圖樣比對,紋路分毫不差,再想起蘇硯方才那副顛倒黑白的模樣,心底徹底清明:蘇硯從頭到尾都知曉部分真相,只是他不願信,也不想信,他不過是藉著先祖的恩怨,打著復仇的幌子,實則想拿到手記,摸清寒潭封印的陣紋,再借辰氏血脈之力,解開蘇珩的封印,喚醒濁獸,達成蘇珩當年未竟的野心。
“難怪他初見我腰間的梔花墜,眼神那般急切,也難怪他明知我在查舊事,還敢坦然露面。”辰安摩挲著玉佩殘片,指腹傳來冰涼的觸感,昨日糧倉之禍的自責漸漸化作堅定,方才與蘇硯對話時的隱忍,此刻盡數化作護民的決絕,“他要手記,要血脈,無非是覺得只有辰氏血脈能解封印,能控靈脈,卻忘了爹爹手記裡寫的,守脈從不是靠血脈,是靠民心,靠梔林聚起的清氣”。
顧晏之也聞訊而來,聞言頷首道:“蘇珩被封印三十年,想來早己被戾氣蝕了心性,蘇硯自幼聽他祖父的一面之詞,又常年接觸濁氣,心性早己歪了,他今日能毀青禾村糧倉,明日便敢動西山梔林,絕不能再姑息。”
辰安起身,將麻紙與手記小心收好,抬手按在老梔樹上,樹幹微涼,似有靈氣流淌,他望著兩山相連的方向,青禾村的炊煙正嫋嫋升起,田畝裡的秧苗雖遭濁氣所傷,卻仍透著生機。他眼底再無半分遲疑,只有守脈護民的決絕:“爹爹當年留蘇珩一命,留的是仁心;今日我守封印,守的是兩山煙火。蘇硯要的,我暫且順著他,只是這一次,我絕不會讓他重蹈蘇珩的覆轍,更不會讓濁獸禍亂山川。”
他轉身看向林硯與顧晏之,沉聲道:“你二人幫我整理手記副本,副本里只寫護脈法門,寒潭陣紋故意留兩處錯漏,引蘇硯往歧路走;再將寒潭地形圖收好,咱們得提前去寒潭佈防,加固梔花陣,備好靈香草與梔花汁,等著他自投羅網。”
二人應聲頷首,林硯望著辰安的背影,輕聲道:“辰淵大哥若泉下有知,定會為你驕傲。”辰安腳步一頓,望著辰淵墓的方向,劍穗上的梔花墜微微發亮,似是回應。風過老梔樹,枝葉輕響,像是先祖的低語,又像是山川的期許,護脈之人,從不是固守舊聞,而是辨清是非,守住本心,護得人間安寧。
另一邊,山口破屋裡,蘇硯正把玩著半塊黑玉佩,玉佩上的黑氣愈發濃重,他想起方才辰安的話,嘴角噙著陰笑:“辰安,你以為留兩處錯漏便能騙我?祖父早將寒潭陣紋刻在玉佩上,你給的副本,不過是我印證路徑的幌子,待三日之後,擒了你去寒潭,辰氏血脈在手,何愁封印不解!”他抬手將引濁香粉撒在掌心,黑氣纏上指尖,眼底滿是癲狂的執念。
塵蒙林梔, 顯初跡濁 章9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