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坐在裡屋的竹床上,腿上蓋著破被,看著女兒瑟瑟發抖的樣子,和妻子忙亂的身影,渾濁的眼睛裡是深深的無奈與痛苦。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最終只是化為一聲沉重的嘆息,和一陣壓抑的咳嗽。
“娘,我沒事...就是淋了點雨。”小芸換上乾衣服,雖然依舊單薄,但總算暖和了些。
她接過母親遞來的一碗熱水,裡面只漂著幾片野菜葉子,連點油星都沒有,小心地喝了一口,溫熱的水流進胃裡,帶來些許暖意。
“還說沒事!瞧你這小臉白的!”母親心疼地摸著她冰涼的臉頰,“今兒這雨邪性,說下就下這麼大!花沒賣出去就算了,人可別凍病了!咱家...可再經不起折騰了。”
“賣了些的,娘。”小芸從懷裡掏出所有的銅青蚨,小心地放在母親粗糙的手心裡,“您看,今兒賣得多。夠給爹抓藥,還能買點米。”
母親看著手中沉甸甸的銅板,愣住了,隨即眼圈更紅:“這...這麼多?芸兒,你...”
“是聚寶樓的劉掌櫃,心善,買了好些。”小芸低聲道。
“劉掌櫃...是好人,是好人啊。”母親喃喃道,將銅板仔細收好,又擔憂地看著窗外依舊陰沉的天色,“只是...這城裡,怕是真的不太平。”
“我今兒在門口坐著,看見巡街的兵,一隊一隊的,就沒斷過。巷口的王嬸也說,她男人在碼頭做活,回來說碼頭今日盤查得格外嚴,好些生面孔在暗處盯著...”
小芸默默聽著,心裡沉甸甸的。
她想起張婆婆的話,想起聽雨軒外那些神秘人,想起劉掌櫃沉重的嘆息,想起暴雨中那驚鴻一瞥的馬車和女子...
所有這些碎片,似乎都在拼湊著一幅令人不安的圖畫。
震耳欲聾的雷聲彷彿就在屋頂炸開,閃電一次次將破屋照亮,又瞬間歸於更深的黑暗。
狂風呼嘯,卷著暴雨,瘋狂地拍打著薄薄的木板牆和漏雨的屋頂。
屋裡西處都在漏水,母親和小芸忙著用家裡能找到的所有破盆爛罐接水,叮叮噹噹的聲音混雜在雷雨聲中,更添煩亂。
父親在裡屋咳嗽得更厲害了。
小芸和母親依偎在唯一還算乾燥的牆角,裹著薄被,聽著外面彷彿要毀滅一切的雷暴,久久無法入睡。
“娘,”小芸在又一次炸雷的間隙,低聲問,“您說...城裡會出什麼事嗎?”
母親摟緊她,聲音帶著顫抖:“不知道...娘不知道。咱們小老百姓,只求能平平安安,有口飯吃,有件衣穿...可這世道...唉。”
她頓了頓,壓低聲音,“芸兒,娘聽人說...聚寶樓那寶貝,引來的不光是富貴人,可能...還有殺人不眨眼的魔頭。那些大人物鬥起來,咱們這些螻蟻...說沒就沒了。”
小芸身體微微發抖,不是冷的,是怕的。
她眼前閃過聽雨軒外那個錦袍男子冰冷的眼神。
魔頭...那些人,算嗎?
“休息休息吧,別想了。”母親輕輕拍著她的背,像是在安慰她,也像是在安慰自己,“下午...下午也許雨就停了,天就晴了。”
但小芸睡得極不安穩。
夢中,時而是聽雨軒外那些神秘漢子低語,時而是劉掌櫃捧著野花沉重嘆息的背影,時而是暴雨中馬車簾後那雙清澈憂慮的眼睛,時而是震耳欲聾的雷聲和彷彿要壓垮屋頂的厚重烏雲...
午後,雨終於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