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時間，二樓另一側的走廊轉角。
一個穿著半舊青色儒衫、面容尚帶稚氣、約莫十七八歲的少年，正呆呆地站在那裡，臉色蒼白如紙，眼神空洞，彷彿魂都被抽走了。
他也是官辦書院的學子，名叫方硯，出身寒微，但天資聰穎，讀書刻苦，是書院裡頗受師長看重的苗子。
今日是得了先生允許，前來觀摩盛會，增長見識。
他方才去交割處，想看看之前看中的、那本流拍的關於金石考據的舊書。
價格是他勉強能承受的，他想去看看是否還有機會購入。
返回時，路過這處相對僻靜的轉角，卻看到前方不遠處，一間包廂的簾幕被風微微吹起一角。
透過縫隙，他看到裡面坐著一個熟悉的、令他無比敬仰的身影。
是他書院裡教授經義的周明德周先生。
周先生年近西旬，學識淵博，為人端方，授課嚴謹，在書院中素有清譽，是方硯等寒門學子心中真正的師長楷模。
方硯對周先生，是發自內心的崇敬與感激。
然而，此刻周先生並未如往日般正襟危坐，而是略顯慵懶地靠在椅中。
他身邊，依偎著一位身著鵝黃輕紗襦裙、雲鬢微松、容顏嬌媚的女子。
那女子正用銀籤，叉起一塊晶瑩的金玉滿堂糕，含笑遞到周先生嘴邊。
周先生張口吃了，還順勢握住了女子的手，低聲說了句什麼，惹得那女子掩口輕笑，眼波流轉間，風情萬種。
方硯如同被一道驚雷劈中，瞬間僵在原地，渾身血液都彷彿凝固了。
那女子...那女子的側臉...那眉眼，那笑容...
是他暗戀的劉縵。
雖然此刻濃妝豔抹，衣著暴露，與平日裡素衣淡妝、清冷自持的模樣判若兩人，但方硯絕不會認錯。
可眼前這一幕...他敬若神明的經學先生，和他心中那抹清麗脫俗的月光，竟然在這奢靡的包廂中，如此親密狎暱。
周先生臉上那放鬆甚至略帶輕浮的笑容，劉縵眼中那嫵媚勾人的眼波，還有兩人之間流轉的、絕非尋常師生或同僚該有的曖昧氣息...
像一把冰冷的鈍刀，狠狠鑿進了方硯年輕而單純的心。
“轟”的一聲，他只覺得天旋地轉，耳邊拍賣大廳傳來的、柳傾歡那熱情洋溢的介紹聲，都變得模糊而遙遠。
什麼聖賢書，什麼師生倫常，什麼清譽氣節...
眼前這赤裸裸的畫面，將他對師長、對先生這個詞的所有美好想象和尊敬，擊得粉碎。
他踉蹌著後退一步，後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廊柱上，才沒有跌倒。
胃裡一陣翻江倒海般的噁心。
他不敢再看，也無力再看，轉過身，扶著牆壁，深一腳淺一腳地向樓梯口走去，只想立刻逃離這個地方，逃離這令人作嘔的虛偽與骯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