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沒做錯什麼。”古月娜低低道，“只是他們活在一個被奧托當成籌碼的文明裡。文明越亮，他的祭品就越不‘純’。所以他要把整條河倒流回上游，把魚都趕回矇昧的深水裡。這樣，崩壞意志才會滿意。”
“可那個東西，怎麼會同意這種瘋話？”雷翔粗聲道，拳頭攥得咯咯作響，“它要一個倒退的文明有什麼用？”
“它要的不是文明本身。”霍雨浩道，“是篩選的可能。文明越原始，人類面對崩壞時的反應就越純粹。矇昧的人更信神，更怕死，更容易被引導。對崩壞意志來說，一個被剝掉科技和理性外殼的文明，才是最好的培養皿。奧托看穿了這一點。他給那個東西的，正是它最想要的東西。”
畫面中，月球上的虛影沒有回應，但那股壓在奧托身上的注視，似乎輕了幾分。
奧托繼續說：“作為回報，我只需要你從時間的洪流裡，復活一個微不足道的逝去者。她死了五百年，沒有權柄，沒有力量，對世界毫無影響。她只是一縷早該散去的亡魂。把她還給我，我就把這顆星球上所有文明的光都掐滅。你拿走該拿的，我只要她。”
“微不足道？”唐舞麟猛地開口，聲音像被火燒紅的鐵錘砸在石上，“他把卡蓮說成微不足道？他明明為了她把整個世界都押上了！他在騙那個東西！”
“他當然在騙。”唐三緩緩道，“但他說得越輕，那個存在越不會把卡蓮放在眼裡。因為對崩壞意志來說，一個沒有力量、沒有權柄的普通亡魂，確實和塵埃差不多。奧托故意把卡蓮說得輕描淡寫，就是為了讓這場交易看起來極不平等——他給世界，神給他一粒沙。可那粒沙，才是他五百年唯一想攥住的東西。”
“他在跟神做買賣。”烈焰低聲道，聲音像灰燼裡最後一絲未滅的火，“他壓上的是幾十億活著的人，和往後幾百年所有還會哭會笑的孩子。他只要一個死人。”
畫面裡，奧托張開雙臂，像在向那尊白色虛影展示自己身後的暗金巨網：“這面網，是那些靈魂鋪成的。你可以把它當成第一筆定金。只要你點頭，我就會把文明推進你想要的深淵。讓他們的孩子重新在黑暗裡顫抖，讓他們的智者重新被當成瘋子燒死。你看看，這祭品夠不夠？”
“他真說得出口！”姬動吼得嗓子都劈了，滿頭紅髮像要燒起來，“那裡面有孩子！有老人！有無數苦苦活到今天的普通人！他憑什麼把他們都送進火裡？就為了一個叫卡蓮的女人？她到底憑什麼讓幾十億人陪葬！”
“不是卡蓮讓他們陪葬。”烈焰忽然一把按住他的肩，聲音很輕，卻帶著一股近乎殘忍的清醒，“是奧托。他早就分不清‘愛’和‘屠刀’的區別了。他以為用整個文明去換她，就是最大的愛。可這份愛，已經被他煉成了對全世界的死契。”
畫面裡，奧托的話還在繼續：“你不用懷疑我能不能做到。支配權能已經在我手裡。只要我一聲令下，這面網會吞掉人類五百年來的積累。讓火把熄滅，讓鐵器變回石頭，讓書回到羊皮捲上。你會看到一個更安靜、更聽話的世界。那是我的誠意。”
那尊純白虛影沒有動，但畫面中忽然有風從月球方向吹來，吹過奧托的衣袍，吹得他身後那張巨網上的光點瘋狂搖晃。然後，一道極輕極淡的波紋，在虛影表面盪開，像神終於點了一下頭。
“它……同意了？”徐三石的聲音像斷了線的風箏。
“它同意了。”霍雨浩說。
“可它難道看不出來奧托在撒謊？”和菜頭忍不住問。
“它不在乎。”霍雨浩搖頭，“因為奧托說的是真的。他真的可以讓文明倒退五百年。也真的會那麼做。對崩壞意志來說，一個願意把整個文明當柴燒的人，是不是在打小算盤，根本無所謂。只要火能燒起來，祭品能到，它就不會管那顆柴心裡還藏著一個死人的名字。”
“所以奧托成功了。”融念冰低低道，冰藍色的眼裡像結了千層霜，“他騙過了神。不是因為他聰明，而是因為他狠到連神都覺得沒必要懷疑。一個能把自己文明押上桌的人，還有什麼謊是神不能信的？”
“可他真的會執行嗎？”蕭蕭顫聲道，“他讓全球倒退五百年，卡蓮回來以後，也要活在那個黑暗世界裡。她不會幸福的！”
“奧托從來不在乎她回來後快不快樂。”古月娜說，“他只要她回來。回來之後，哪怕天塌地陷、文明成灰，他也會笑著看她。他要的從來不是‘過好日子’，是‘她在’。就這兩個字，足夠讓他把全世界推進深淵。”
“可那兩個字的後面，會堆滿幾個時代的屍骨。”雪夜大帝緩緩道，蒼老的手按著桌沿，指節白得像枯木，“他口口聲聲說是為了一個微不足道的逝去者，可那個逝去者若真知道，自己是用一個文明倒退五百年的代價換回來的，她還願意回來嗎？”
畫面中，奧托慢慢直起身，朝那白色虛影再次行禮。那禮數依舊優雅，像一位舊時代的貴族向神致敬。可他的眼睛，一直盯著虛影深處，像要從那沒有五官的臉上，找到一條通向卡蓮的路。
“交易達成。”他輕聲說。
光幕倏地暗下。
可這一次，眾人連呼吸都停了。因為所有人都清楚，當這兩個字從奧托嘴裡說出來時，掉進深淵的，已經不只是那個世界了。
“他拿整個人類做了祭品。”阿呆慢慢站起來，聲音粗啞，卻像從胸腔裡撞出來，“然後告訴神，這祭品只是他換一個死人的零錢。神信了。可我們坐在這裡，不能當沒看見。難道就沒有人攔他？沒有人衝上去把他撕了？”
“能撕碎他的人很多。”龍神低沉道，“但能在他走到那一步之前看穿他的人，一個都沒有。等他站到神面前時，已經沒有人能攔住他了。因為攔他，就等於站在神對面。而他，已經把自己變成了神的債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