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爾斯把彌爾頓的選段放在一旁,將那幾版譯稿重新疊好,又拿起一本筆記,在扉頁上寫下了一個日期。
然後他合上本子,關掉了燈。
墨色一樣的黑夜湧入房間。
第二天下午,他在食堂門口遇見了亞瑟。
亞瑟手裡端著一盤己經涼透的燉菜,顯然錯過了正餐時間,正打算一個人端著盤子坐到角落裡去。
看到查爾斯,他眼睛一亮,招了招手示意他過來。
“你這兩天去哪了?”亞瑟用叉子戳起一塊胡蘿蔔,聲音帶著一種被輕微冷落後重新遇見時的熱切。
“我前天去圖書館二樓找你,你不在。昨天下午路過你宿舍,門鎖著。”
“我在做翻譯。”查爾斯在他對面坐下,目光掃過亞瑟盤子裡那堆己經開始凝固的湯汁,“你吃的是剩飯。”
“是重新加熱過的剩飯。”亞瑟糾正道,然後他放下叉子,身體微微前傾,眼鏡滑到鼻尖,臉上浮起一種查爾斯己經逐漸熟悉的表情——
那是當亞瑟有了某個他覺得“你應該知道”的訊息時會露出的神態。
“對了,明天晚上有個事——不是什麼正式的聚會,但我覺得你可能會有興趣。”
“什麼事?”
“博德利圖書館那邊有一群人,每月會碰一次面,在閉館之後借一間小閱覽室待上兩三個小時。
“他們管這叫‘晚間討論會’,其實就是各人帶點自己最近讀到的東西來聊一聊。歷史、文學、語言——什麼都談,沒有固定主題。”
他停頓了一下,把聲音壓得更低了,“我聽說切斯特頓也在那圈人裡。”
切斯特頓——查爾斯花了半秒才想起這個名字。那位在跨學科沙龍上手持銀菸斗宣稱“數學中沒有美”的紳士。
“我以為他討厭我。”查爾斯有點疑惑。
“他確實討厭你。”亞瑟的語氣輕快得不太正常,“但他也把你記住了。
“據我聽說——純粹是聽說——他那次回去之後,花了不少時間在圖書館翻數學書,還找人問了一些基礎問題。好像是想確認自己到底有沒有錯。”
查爾斯大受震撼。
他沉默了一會兒,用喃喃自語般的聲音問,“所以我應該去嗎?”
“我覺得你應該去。”亞瑟說完,又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那盤涼透的燉菜,像是忽然對它失去了興趣,“如果你不去,他會覺得你不敢來。如果你去了——至少你可以親眼看看他現在的表情。”
第二天傍晚,查爾斯站在博德利圖書館側門前,手裡拿著一本薄薄的筆記本。
天空正在從淺藍過渡到一種沉靜的深青色,幾顆疏淡的星己經提前出現在東方的天幕上。
晚風從庭院方向吹來,輕柔地拂過他襯衫的領口。
側門開了。
一位戴著圓框眼鏡的年輕人探出頭來,手裡舉著一盞煤氣燈,光暈在暮色中形成一圈溫暖的金色邊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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