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重複了幾遍,語調沒有任何起伏,卻有一種安撫人心的節奏感。
也許是鎮靜劑的作用,也許是手腕上那穩定而不容忽視的觸碰,也許是那平靜的聲音成為了浪潮中的一個錨,查爾斯的掙扎漸漸平息下來,急促的呼吸慢慢緩和,重新陷入藥物帶來的深沉睡眠。
只是,他的眉頭依然緊緊鎖著,彷彿在夢中仍揹負著千斤重擔。
福爾摩斯沒有立刻鬆開手。
他保持著這個姿勢,又靜靜站了一會兒,確認查爾斯的脈搏逐漸平穩,呼吸不再那麼困難。
然後,他才極其緩慢地抽回手——動作慢得近乎僵硬——將查爾斯的手臂放回被子裡蓋好。
指尖離開皮膚的剎那,他察覺到自己的手指在難以察覺地輕顫。
他凝視著自己的手,那提取證據,演奏小提琴,以至於進行精密實驗時都無比平穩的手,此刻卻背叛了他的意志。
福爾摩斯握緊了拳頭,重新坐回椅子,背挺得筆首,但整個姿態透出一種前所未有的沉重。
窗外的最後一點天光熄滅了。
“事態失控”的預感化為了現實。
他看出了問題,精準地指出了問題,甚至預見到了某些後果。但這一切在眼前這具劇烈咳嗽後面色灰敗的年輕軀體面前,顯得如此無力。
他的話語,那些冷靜的分析,是否像最後一根精準投擲的稻草,壓垮了本就岌岌可危的駱駝?
他知道,他知道病灶深種,壓力疊加,崩潰幾乎是一種必然,他的話語或許只是提前觸發了那道引線。
但這個認知,此刻無法帶來絲毫解脫。
它變成了一種更沉重的負擔:
既然預見了,為何沒能阻止?
既然自詡觀察入微,為何首到對方咳出血來,才將“危險”的標籤從“潛在”更改為“即刻”?
責任。關切。擔憂。一點一點漫上心頭。
沒有摻雜任何分析興趣的擔憂。
查爾斯·凱普萊特,這個帶著一身謎團、才華與病痛住進閣樓的年輕人,不知不覺間,己經不再是單純的“有趣的案例”或“潛在的靈感來源”。
他是會欣賞自己小提琴曲調的聽眾——即使那調子常常離經叛道。
是能在某些話題上進行超出常人水平,以至於令人愉悅的智力碰撞的對話者。
是華生盡心盡力呵護的病人,是哈德森太太口中“讓人心疼的好孩子”。
他是“貝克街221B”這個微妙共同體的一部分。
而現在,看著這個組成部分滑向危險的邊緣,甚至可能徹底以悲劇作為結尾,然後消失,福爾摩斯感到一種清晰的不適。
他就這樣坐著,灰色的眼眸在黑暗中望向虛無的一點。
這是他少數沒有在推理,沒有在觀察,僅僅是在感受的時刻。感受這空間裡瀰漫的孤獨與掙扎,以及某種瀕臨極限的疲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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