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沒有來。
至少對查爾斯·C·凱普萊特而言,那個平安夜在杯中瞥見的,被命名為“春天”的願景,在1881年的頭幾周裡,依舊蟄伏在倫敦厚重陰沉的霧靄與嚴寒之下,遙不可及。
在貝克街221B的閣樓裡,查爾斯·C·凱普萊特的書桌上,某種不同的“季節”正在更迭。
自然界的春意沒有來,來的是他筆下世界掀起的波瀾,正將新的壓力與機遇,如同混雜著冰雹的急雨,一股腦傾瀉在他本就單薄的肩頭。
首先掀起波瀾的是“M. M. 蒙太古”。
《無人生還》在《小夥子》上的連載甫一開始,那封閉的孤島、詭譎的童謠、接二連三的死亡以及人人懷揣秘密的設定,便如同投入維多利亞時代閱讀市場的一顆浴球,“呲呲”轉著圈地放大自己的存在感。
雜誌銷量有了可觀的提升,讀者來信塞滿了編輯部,紛紛追問後續與兇手真身。
“蒙太古”這個名字,連同他那神秘莫測的背景,迅速成了倫敦通俗文學圈的新晉話題。
嗅覺靈敏的其他雜誌和出版社聞風而動。
查爾斯開始收到一些試探性的信件,有的來自《倫敦畫報》這類同樣面向大眾的刊物,有的來自規模小些但稿酬出手更大方的通俗小說週刊,內容大同小異:
詢問“蒙太古先生”是否有意向為他們撰稿,題材不限,但暗示如果是類似《無人生還》風格的偵探懸疑作品將備受青睞,稿酬標準“可談”,且往往附有“急需稿件”、“盼速回復”的字樣。
這些約稿意味著更高,有時甚至是翻倍的稿酬,但同時也意味著更緊迫的交稿期限,以及可能更商業化的內容要求。
查爾斯將那些印著不同抬頭的信紙在桌上攤開,像審視一副複雜棋局。
每一封信後面,都是一個可以填充牛津學費窟窿的格子,但每一步也都需要他耗費本就稀缺的時間與心力去落子。他必須謹慎選擇,平衡收入、精力消耗以及對自己不同“筆名”品牌的長期規劃。
就在他於“蒙太古”的盛名與稿約間權衡時,另一封期待己久,卻幾乎讓他不敢再抱希望的信,終於經由《蓓爾美街報》,送到了他的手中。
是詹姆斯·亨利編輯的親筆。
信的開頭是公式化的問候,隨即切入正題。亨利編輯以他一貫審慎而清晰的筆調寫道,報社內部經過數輪激烈討論,最終達成了一個頗為大膽的決定:
他們不打算在報紙上連載這篇小說,而是提議與查爾斯合作,將其出版成獨立的單行本。
“這無疑是一次冒險,凱普萊特先生。”亨利在信中坦言。
“您故事中蘊含的思想衝擊力,以及對科學倫理堪稱拷問的語句,在報紙專欄的框架下顯得過於獨特,也過於沉重了。
“然而,正是這種獨特與沉重,讓我們看到了它作為一部獨立作品可能具備的獨特價值。”
但機會伴隨著嚴苛的條件。亨利提出,出版前必須對稿件進行“大幅修改”:
部分過於首白血腥的解剖與改造描寫需要緩和;某些涉及宗教褻瀆嫌疑的對話需要調整或刪除;獸人痛苦與掙扎的某些段落被認為“可能引發普通讀者強烈不適”,建議簡化。
而整個故事的結尾,那股瀰漫不散的絕望與虛無,最好能加入一絲“指向人性反思或未來希望的光亮”。
信的末尾,亨利筆鋒一轉,語氣變得更為私人化:
“另外,請允許我以一個長輩兼朋友的身份多說幾句。我注意到近期一些報刊上針對您,特別是針對您那首詩的某些不友善言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