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底的某個清晨,查爾斯坐在壁爐邊,手裡拿著一份還帶著油墨味的《每日電訊報》。爐火在木柴的噼啪聲中穩定地燃燒著,將起居室染成一片琥珀色。
他的目光落在文化版的一則短評上,手指無意識地收緊,紙張邊緣起了細微的皺褶。
評論者以那種略帶居高臨下又難掩好奇的典型筆調寫道:
“……近來,一位筆名為C. C. 凱普萊特的年輕人,正以其獨特的‘科學羅曼史’作品,在倫敦某些挑剔的讀者圈中激起漣漪。從《被盜的桿菌》的狡黠諷刺,到近期於倫敦大學學院一次引人深思的講座,這位作者展示了一種天賦。
“他可以將堅實的科學素養與近乎病態的想象力熔鑄一爐,勾勒出令人不安卻又無法忽視的未來圖景。有聽眾私下稱,聆聽其演講時,恍若目睹一位來自病榻的預言家,以燃燒自身生命的冷靜,敘述著明日世界的種種可能與悖論……”
“來自病榻的預言家”。
這個稱呼,帶著維多利亞時代對“天才”與“病弱”浪漫化關聯的想象,也精準地捕捉到了C. C.凱普萊特公開形象中最具戲劇性的那一面。
而《蓓爾美街報》作為首秀報紙,不甘示弱,動作更大。卡特編輯親自操刀,用幾乎半個版面的篇幅,刊登了查爾斯講座的詳細摘要,並配以一篇熱情洋溢到近乎浮誇的編者按。
文章將查爾斯描述為“本報發掘並引以為傲的新星”、“兼具數學家之嚴謹與詩人之狂想的獨特頭腦”,並盛讚其講座“不僅照亮了科學幻想的疆域,更對我們時代的精神困境進行了一次鋒利而慈悲的叩問”。
文章末尾,卡特甚至隱晦地提及了此前一些報刊對查爾斯詩作的批評,將其輕描淡寫為“庸常者對非凡者本能的拒斥”,並信心十足地預言:“凱普萊特先生的思想,必將如他筆下那些‘被盜的桿菌’一般,在我們輝煌的時代中悄然傳播,引發更深遠的變革。”
蒼白。敏銳。與世疏離。天才。預言家。
這些詞語印在粗糙的新聞紙上,油墨的氣味混雜著早餐紅茶氤氳的熱氣,形成一種極不真實的閱讀體驗,彷彿報紙上討論的是某個與他同名同姓卻截然不同的陌生人。
那個“陌生人”承載著期望、解讀、乃至神話,而坐在貝克街221B餐桌邊,就著燕麥粥吞嚥止咳藥水的他,只是一個被肺部的隱痛和神經衰弱的耳鳴持續折磨的肉體凡胎。
這種“聲名”帶來的最首接也最實際的迴響,很快敲響了貝克街221B的門。
詹姆斯·亨利編輯在一個下午親自到訪,依舊穿著那身一絲不苟的深色西裝,目光在查爾斯依舊缺乏血色的臉上停留片刻,首言不諱:“看來演講的消耗不小,凱普萊特先生。你的臉色比上次在報社時還要差些。”
“一些老毛病,加上天氣緣故,勞您掛心。”查爾斯努力笑了笑,請他就坐。
哈德森太太端上了熱茶。
寒暄很快結束,亨利編輯從隨身攜帶的公文包裡取出一份裝訂整齊的檔案,放在茶几上。
“我長話短說。報社管理層,包括卡特編輯和我,基於你截至目前的作品質量,以及引發的討論和這次演講所展現出的潛力和獨特氣質,一致認為,是時候建立更穩固的合作關係了。”
他輕輕將檔案推向查爾斯。
“這是一份為期半年的專欄作家合約。核心條款是:每月需向《蓓爾美街報》的‘科學羅曼史’及相關版面,提供一篇科幻題材的短篇故事,以及一篇介於科學隨筆與思想評論之間的文章 。
“具體題材你可自定,但總體需維持你己建立的風格——那種前瞻性與思想性。作為回報,報社將每月支付固定的薪酬。”
查爾斯的心跳停了一瞬間。
他接過合約,指尖能感受到紙張優良的質地。他強迫自己將目光從那個代表著月薪的數字上移開,逐行閱讀起來。
條款清晰,權利與義務明確,買斷的是報刊首發權,但未過度限制其他版權,支付週期和方式也列得清楚。這是一份正經受法律保護的僱傭契約,與他之前零敲碎打的投稿截然不同。
穿越至今,在生死線上掙扎,在貧病中匍匐,在道德夾縫中搬運另一個世界的智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