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於福爾摩斯,查爾斯能為他做的似乎更少。
這位偵探朋友的精神世界像一座由邏輯和觀察構築的,可以自給自足的堡壘,似乎不需要,也不接受尋常的情感慰藉。
但查爾斯並非毫無察覺。
福爾摩斯贈書時的題詞——“敢於凝視深淵,並試圖以言語勾勒其形狀的靈魂”——己經表明,這位以理性著稱的偵探,在他那些看似離經叛道的詩歌和小說中,看到了某種更深層的東西。
雖然查爾斯自己都不知道這更深層的地方藏了什麼。
也許,那是一種對世界冷靜乃至冷酷的審視,對錶象之下混亂與黑暗的首面,以及試圖用某種方式去理解,去“勾勒”那些無形之物的努力。
在福爾摩斯看來,查爾斯或許是另一種形式上的,智力充沛的“同類”。
雖然使用的工具和語言截然不同,但都在進行著某種“解碼”世界的工作。
這種理解是沉默的,卻比任何言語的安慰都更堅實。
它讓查爾斯感到,即使全世界都將他視為“病榻的預言家”或“譁眾取寵的冒險家”,至少在這棟房子裡,有一個人看到了他試圖所做之事的本質,並予以認可。
這本身就是一種強大的支援。
於是,查爾斯仍在絞盡腦汁想著如何“補償”福爾摩斯,用他所能想到的微小方式——
比如在他沉浸於案件幾天不眠不休後,讓哈德森太太“剛好”燉了他喜歡的那種濃湯。
但他不知道,這些刻意的“補償”或許並非福爾摩斯所需。
對福爾摩斯而言,查爾斯這個“謎題”本身的存在,他那些混亂的草稿紙,他切換身份時的掙扎,他病弱軀體下不肯熄滅的思想之火,或許就是一份持續吸引他智力興趣的最好的“禮物”。
“這孩子的腦子,到底是怎麼轉的?”
哈德森太太總會搖搖頭,把那些查爾斯明確不再需要的紙片收起,等福爾摩斯有空閒時交給他。
她知道這位房客先生對這些草稿有著非同尋常的興趣。
福爾摩斯的確樂此不疲。
對他而言,這些混雜著中英文、數學符號、文學構思和科幻設定的草稿紙,遠比任何犯罪現場的物證更復雜,更有趣。
刻意的密碼嗎?
不,這是思維在極度專注、疲憊或混亂狀態下,最本真的流淌痕跡。
分析它們,讓福爾摩斯感覺自己在首接觀察一座活躍火山的內部運動。
他能從一張畫著簡易齒輪結構和蒸汽管道、旁邊卻寫著“無線傳輸?”“資訊網路?”的草圖邊緣,看到幾行極小的人物對話片段,那是“道爾偵探”在安慰一個因為出身而自卑的證人——
福爾摩斯能推斷出,查爾斯在構思未來科技時,潛意識裡焦慮的仍是當下社會的種種,而他切換至偵探頻道時,又試圖用人性的理解去紓解這種焦慮。
最讓福爾摩斯若有所思的一張草稿,上面一半是《基督再臨》那首詩最後幾句的反覆塗改,字跡狂亂;
另一半卻用極其工整的筆跡,列著“道爾偵探”下一個案子的物證清單:一杯殘留茶漬的瓷器,花紋樣式;壁爐灰燼的分佈;女僕證詞中關於送茶時間的矛盾……
而在詩與偵探筆記的交界處,用極淡的筆跡,寫著兩個詞:“深淵(abyss)”和“凝視(gaze)”,用一個雙向箭頭連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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