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里亞蒂教授依舊坐在書桌後,但脫去了日間嚴肅的黑色外套,只穿著襯衫和背心,袖口挽到手肘。
他手裡拿著一份校樣稿,見查爾斯進來,便將其放下。
“晚上好,凱普萊特。”莫里亞蒂抬眼,淺棕黃色的眸子在暖光下顯得沒那麼像猛禽了,甚至顯出一種誠摯的柔軟。
“請坐。茶剛泡好,希望你不介意我擅自準備了這些。我不嗜甜,”他依舊微笑著,示意了一下點心架,“但茶會時,點心應該存在。這是某種儀式感。”
查爾斯在對面那張略顯堅硬的扶手椅上坐下。
紅茶醇厚的香氣混著微焦的餅乾甜香,在空氣中嫋嫋瀰漫,鬆弛了他自進門起就緊繃的神經。
他依言為自己斟了一杯茶,暗紅的茶湯在骨瓷杯裡盪漾。他沒有去碰那個小巧的銀糖罐,也沒有伸手拿餅乾。
莫里亞蒂的目光在查爾斯的手和餅乾盤之間短暫地停留了一下。
他伸出手,用夾子從那排列整齊的點心中,精準地夾起最小的那片杏仁薄脆,輕輕放在查爾斯手邊空著的骨瓷小碟裡。
動作自然得彷彿只是完成一個必要的步驟。
查爾斯瞬間僵住了。
一聲輕響,恰到好處,像棋手落子。
該吃嗎?
19世紀的尊卑禮儀與21世紀對人際距離的審慎在他腦中噼裡啪啦地打著架。
最終,他只是對那塊餅乾和教授微微頷首,低聲道了句“謝謝”,卻沒有去動它。
他將注意力強行拉回茶杯升騰的熱氣上。
莫里亞蒂似乎並不在意他的僵硬。
他放下茶杯,從一疊手稿下抽出了一張紙片,然後示意了一下。
“我們可以開始了。關於我上次給你的那些材料,你有什麼初步的想法?不必是成型的論證,哪怕是模糊的首覺或困惑。”
討論就此開始。
起初查爾斯緊張,言辭謹慎,每個論點都試圖包裹在層層“可能”、“或許”、“一種不成熟的想法是”的緩衝墊裡。
但莫里亞蒂以一種不容喘息的方式追擊,他的問題精準而犀利,像是鑿子撬入查爾斯論述中最薄弱也最依賴未來首觀的部分,逼迫他進行更清晰的界定,或承認暫時的無力。
不知不覺間,查爾斯被帶入了節奏。
數學本身那冷酷而絕對的美,像維吉爾牽著但丁的手,也再次牽引了他。
查爾斯開始更流暢地表達,甚至在某些瞬間,忘記了對面坐著的是誰,只覺得自己是在與一個智力對等的同行進行酣暢淋漓的思想交鋒。
“當我們用謂詞邏輯來描述一個數學系統時,我們是在描述某種己經存在的東西,還是在用我們的語言創造一個東西?”莫里亞蒂突然問道。
他的眼睛在火光中亮了起來。
查爾斯沉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