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瑟在旁邊微微繃緊了肩膀,像是想替他擋開什麼,但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查爾斯感到自己的呼吸變淺了。
胸腔裡那股熟悉的悶感正緩慢地爬上來,像一隻擱淺太久的船,水位正在退去,龍骨開始暴露在空氣中。
他垂下目光,看著自己茶杯裡那層己經徹底涼透的茶湯,看著茶湯表面映出的微弱燈光。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亞瑟開始不安地挪動身體,久到切斯特頓的嘴角浮現出一絲“果然如此”的得意微笑,久到旁邊那位戴珍珠項鍊的女士輕聲咳嗽了一下,像是在暗示“我們可以繼續下一個話題了”。
查爾斯抬起頭。
“您問數學中是否有美。”查爾斯聲音不是很大,彷彿正在對自己說話,而其他人只是恰好聽見了,“我想先問您一個問題:當您讀到一首詩時,您是如何判斷它‘美’的?”
切斯特頓微微一愣,顯然沒料到問題會被反彈回來。但很快他恢復了那種自信的從容:“詩的美在於它能喚起情感,在於詞語之間的張力,在於那些未被說出的東西在字縫間的迴響。”
“那麼,”查爾斯說,“如果我告訴您,數學也有一種類似的‘未被說出的東西’呢?”
他放下茶杯,雙手交疊放在膝上。
“您說數學是對秩序的迷戀,是神經學上的偶然。但我想,您可能把‘秩序’這個詞理解得太狹窄了。
“您把秩序等同於對稱、均勻、可預測,就像幾何圖案那樣一目瞭然——但真正的數學秩序,遠比那種視覺上的對稱要深刻得多。
“它有時是斷裂的。有時是不連續的。有時,它會呈現出一種幾乎令人痛苦的簡潔——一種‘只能如此’的必然性,像一塊石頭從高處落下時走的路徑,你無法想象它還能以任何其他方式墜落。
“這種‘只能如此’的感覺,當您真正經歷過它時——我說的是經歷過,就像您經歷過一首好詩那樣——它帶來的震撼,並不亞於讀詩時眼眶發紅的瞬間。”
“所以,回到您最初的問題:數學中到底有沒有美?我的答案是:有。但這是一種需要學習才能看見的美,就像您需要學習才能讀懂一首用您不熟悉的語言寫成的詩。”
查爾斯停頓了一下。
“您說‘真正的美存在於模糊與歧義之中’。但我想說,真正的美也存在於精確與必然之中——在那些不能以任何其他方式被陳述的真理之中。這兩種美不是對立的,它們只是從不同的方向攀登同一座山。”
房間裡安靜了一瞬。
切斯特頓張了張嘴,似乎想反駁,但又沒能立刻找到合適的措辭。
亞瑟則用一種近乎崇拜的目光看著查爾斯,彷彿第一次意識到這個看起來病懨懨的年輕人體內還藏著某種他從未見過的東西。
而查爾斯,在說完那句話後,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試圖用那種微澀的液體壓住喉嚨裡正在升起的癢意。
但就在他抬起目光的瞬間——
他看見了。
在房間最深處靠近壁爐的地方,有一把陷在陰影裡的高背扶手椅。那裡光線很暗,只有壁爐殘火的餘燼偶爾亮起,勾勒出一個人的輪廓。
詹姆斯·莫里亞蒂教授坐在那裡,坐姿放鬆而優雅,手指交疊放在膝上,彷彿己經在那裡坐了很久很久。
他不知道他是何時來的——也許是剛才,也許更早,也許從查爾斯開口之前就己經坐在那裡,像一個無聲的觀眾,等待一場他自己尚未決定是否要鼓掌的演出。
那雙琥珀色的眼睛隔著整個房間的距離,安靜而專注地,注視著查爾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