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快樂嗎?”
查爾斯脫口而出,問完又覺得這個問題有些幼稚,也有些冒昧。
道奇森沉默下來。
這次沉默持續了相當長一段時間,只有微風拂過樹枝的細微聲響和遠處依稀的鳥鳴。
“數學是他的空氣,是他的世界,是他存在的方式。沒有數學,詹姆斯·莫里亞蒂或許就不再是詹姆斯·莫里亞蒂了。但是……”
他頓了頓,看向查爾斯,目光溫和而通透。
“空氣能讓一個人快樂嗎?它讓你活著,讓你思考,讓你飛翔。但快樂?”
他指了指孩子們剛才玩耍的地方,又指了指自己修剪的玫瑰,以及桌上那本他隨手畫著奇奇怪怪插圖的筆記本。
“莫里亞蒂的天空很高,很澄澈,但也因此,可能有些寒冷,有些空曠。他或許在其中感到自在,感到一種智性上的滿足。
“但那是‘快樂’嗎?我不確定。至少,不是我,或者大多數人理解的快樂。”
查爾斯默然。
他想起福爾摩斯。
福爾摩斯也擁有常人難以企及的思維高度,也對平庸和無聊不耐,但福爾摩斯有華生,有案子帶來的刺激,有提琴,有對街頭巷尾百態的興趣。
福爾摩斯的天空下有具體的人間煙火,哪怕他有時置身其外。
而莫里亞蒂的天空,似乎更加絕對,更加孑然一身。
花園裡陷入一陣安靜的沉默,只有剪刀修剪枯枝的細微聲響。
道奇森教授似乎看穿了查爾斯的思緒,他放下剪刀,用一塊舊手帕擦了擦手。
“你知道,查爾斯,”他緩緩開口,聲音比剛才更輕,彷彿在分享一個珍貴的秘密,“我有時會想,詹姆斯——莫里亞蒂教授——他追求的,或許不是我們常人所定義的‘快樂’。
“在他的數學世界裡,一切都可以被定義、被推導、被證明。對與錯,真與假,存在與非存在,界限分明。
“沒有模糊地帶,沒有情感糾葛,沒有歷史的塵埃或未來的迷霧。”
他嘆了口氣,那嘆息裡帶著數學家對同行最高境界的深刻理解,也帶著一個人對另一個人的深切憐憫。
“但問題在於,查爾斯,我們生活的這個世界——”
他張開手臂,彷彿將整個花園、遠處的尖塔、乃至整個世界都囊括其中。
“——並不是由那樣的公理系統構建的。它充滿混亂,充滿矛盾,充滿偶然和情感的渦流。一個人,如果只承認‘絕對清晰’的價值,而將除此之外的一切都視為‘噪聲’或‘錯誤’——
“那麼,他該如何自處?他又將如何看待這個世界,以及世界中那些不符合他標準的人?”
查爾斯想起了他對自己身體狀況那冷靜到近乎無情的剖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