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裡,姜晚正抱著顧昭業,一大一小兩雙眼睛,正眨巴眨巴地看著他。
顧沉舟那張冷硬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真實的疲憊,但眼底卻藏著一抹極深的笑意。
“愛妃。”
他輕聲喚道,“戲看夠了嗎?”
此時的宴會廳,像極了一個剛被颱風過境的屠宰場。
斷裂的桌腿、滿地的瓷片、混合著酒液與鮮血的粘稠地毯,還有那一群衣冠不整、髮髻散亂的朝廷大員。平日裡這些走路都要邁著西方步的老爺們,此刻大多癱坐在地上,眼神發首,胸膛像破風箱一樣劇烈起伏。
只有一個人是乾淨的。
顧沉舟。
他站在一片狼藉中央,隨手從一張完好的案几上拎起一隻銀壺。手腕微傾,琥珀色的酒液拉出一條晶瑩的細線,穩穩落入一隻新的白玉杯中。
“嘩啦——”
清冽的倒酒聲,在死寂的大廳裡顯得格外刺耳。
顧沉舟端起那杯酒,步履從容地跨過一具叛軍的屍體,走到了還坐在地上發愣的王正面前。
這位御史大夫此刻慘不忍睹。官袍被撕成了布條,左眼腫得像個核桃,花白的鬍鬚上還掛著不知是誰的肉沫。他呆呆地看著那雙塵埃不染的黑靴停在自己眼前,視線上移,對上了顧沉舟那雙似笑非笑的眼。
“王大人。”
顧沉舟微微彎腰,將那杯酒遞了過去,語氣溫和得像是在聊家常,“壓壓驚。”
王正渾身一顫,像是被針紮了一下。他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目光在那杯酒和顧沉舟的臉上來回游移,喉結艱難地上下滑動了一下。
“這……這酒……”
剛才那杯“瞬息枯”造成的心理陰影實在太大,哪怕知道顧沉舟沒死,這杯酒遞過來,還是讓他本能地想逃。
“放心,這杯沒加料。”
顧沉舟輕笑一聲,將酒杯塞進王正還在發抖的手裡,“至於剛才那杯……”
他首起身,目光掃過周圍那些豎起耳朵的官員,聲音不大,卻清晰地鑽進每個人的耳朵裡。
“前幾日,王妃夜裡夢魘,醒來後同本王講了個‘杯弓蛇影’的故事。說是有那心懷鬼胎之人,見杯中弓影便以為是蛇毒,最後把自己嚇死了。”
高臺之上的姜晚正努力把自己縮成一團空氣,聽到這話,眼皮猛地一跳。
哈?
我什麼時候講過這個故事?我前幾天做夢明明是在吃火鍋!還是鴛鴦鍋!
顧沉舟你個老六!撒謊都不打草稿的嗎?這鍋甩得也太絲滑了吧!
顧沉舟面不改色,彷彿沒聽見那聒噪的心聲,繼續慢條斯理地說道:
“本王聽了王妃的夢,覺得甚是有趣。便讓蘇青纓蘇神醫特製了一種‘假死藥’。服下後脈搏停跳、面如金紙、口吐黑血,瞧著與中毒無異,實則只是讓人睡上一覺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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