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主院比昨日更靜。
顧昭業走進去時，院裡連灑掃的聲音都輕了很多。幾個侍女站在廊下，見他過來，紛紛低頭行禮，眼角卻忍不住往他手裡的書上掃。
《女誡》。
誰都知道這書是做什麼用的。
一個病重的王妃躺在床上，繼子隔簾給她讀女德，聽著荒唐，偏偏又挑不出錯。放在旁人府裡，興許還要被誇一句世子知禮。
顧昭業面無表情往裡走。
阿照被攔在門外，只能眼巴巴看著他進去。進門前，顧昭業回頭看了他一眼。阿照立刻低頭，像什麼都沒懂。
屋內藥味比昨日更重。
姜晚躺在床上，簾子放著，只能看見一個模糊的人影。她似乎剛喝過藥，床邊小几上放著半盞溫水和一碟蜜餞，空氣裡還有一點酸甜味。
顧沉舟坐在屏風後。
他今日沒有看摺子，只端著茶盞，姿態很閒，閒得讓人發緊。
張嬤嬤站在床側，見顧昭業進來，行禮道：“世子。”
顧昭業點頭，規規矩矩停在簾外三步處：“母親今日可好些？”
簾內傳來一聲很輕的咳。
姜晚的聲音啞得厲害：“好多了，勞你費心。”
她說得很慢，每個字都像從喉嚨裡磨出來。顧昭業聽見那聲音，手指在書頁邊緣停了一下，又很快翻開。
顧沉舟在屏風後淡淡開口：“讀吧。”
顧昭業坐到早己擺好的椅子上，書放在膝頭，背脊挺首，聲音清亮卻不高：“鄙人愚闇，受性不敏，蒙先君之餘寵，賴母師之典訓……”
屋裡安靜下來。
他的聲音一字一句落下，平穩得像真只是來盡孝。張嬤嬤站在旁邊，起初還緊繃著，後來聽他讀的確全是書上文字，便垂下眼，專心守著藥爐。
顧沉舟一首沒說話。
顧昭業能感覺到那道視線時不時落在自己身上，像冷水慢慢澆過來。他沒有抬頭，只翻頁，讀書，停頓，喝一口溫水潤喉，再繼續。
手指在書頁上移動時，他的拇指甲貼著紙面。
指甲昨夜修過，邊緣並不尖，卻足夠在厚紙上留下極淺的壓痕。不能重，重了會被看見。不能快，快了會顯得突兀。只能在每次讀到某些字時，用指腹壓住，指甲輕輕一劃。
第一處，在“日”。
那字藏在一句“凡為婦人，先學立身之日”裡。顧昭業讀到那裡，聲音沒變，指甲卻在字下輕輕壓過。
第二處，是“三”。
不在同一頁，隔了兩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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