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的,是東院那盞總也不肯早熄的燈。
顧沉舟勒緊韁繩,馬蹄在石板上重重一踏,濺起幾粒碎冰似的砂。他喉結滾了一下,眼底的冷意一點點壓下來,最後只剩下刀鋒一樣的平靜。
“先回府。”
侍衛愣了愣:“王爺,不封城?”
顧沉舟沒有看他,聲音低得發沉:“封城會驚動所有人。她若還在城中,只會藏得更深;她若己出城,現在封也晚了。”
侍衛後背一緊,不敢再問,立刻翻身上馬跟上。
夜風從街口灌過來,吹得顧沉舟衣袍獵獵作響。他策馬衝入長街,沿途燈火被馬風帶得亂晃。那些聲音又開始往他耳中鑽,王府下人驚慌的念頭,巡夜兵卒睏倦的咒罵,街邊酒樓裡客人的醉話,亂成一團,卻沒有姜晚。
沒有她那句懶洋洋的“救命,打工人真的不想加班”。
沒有她暗戳戳的罵他狗男人。
也沒有她看見金銀時那點藏都藏不住的興奮。
顧沉舟握韁繩的手背青筋浮起,指腹被粗繩磨出一點紅痕,他卻像感覺不到疼。他知道姜晚怕死,怕冷,怕餓,怕麻煩,更怕離開王府後被這個世道啃得連骨頭都不剩。
可她還是走了。
走得乾淨,狠,連一聲招呼都沒留。
同一片夜色下,京城外三十里的小驛道邊,一輛灰篷馬車靜靜停在林子口。
車伕披著舊棉襖,臉凍得發紅,看見從暗處走出來的女子,立刻壓低聲音:“夫人……不,姑娘,世子爺都安排好了。車裡有乾糧、熱水、換洗衣裳,咱們從小路走,三日後到渡口,再換船去江南莊園。那地方是世子爺早年置下的,賬面上不掛王府,沒人能查到。”
姜晚站在冷風裡,腳下的泥被凍得發硬。她身上的斗篷不厚,帽簷壓得低,只露出一截蒼白的下巴。跑了大半夜,她腿肚子酸得發抖,鞋底也磨得發疼,可她沒有上車。
她伸手摸了摸袖口,摸到那支用帕子包好的珠釵。
那是她身上最後一件值錢東西。
也是她原本打算萬一逃命失敗,用來買飯、買藥、買命的東西。
車伕見她不動,小心翼翼的又道:“姑娘,天快亮了,城門那邊一旦起動靜,路上就不好走了。您先上車,有話路上說。”
姜晚抬頭看了一眼馬車。
灰篷很舊,車轍壓得也不深,看起來確實不起眼。顧昭業那孩子做事向來謹慎,能安排到這一步,己經是拿他能拿出的所有力量在護她。
她鼻尖被凍得發酸,手指在帕子上攥了一下,又鬆開。
不能去。
任何跟顧昭業有關的地方,都不安全。
顧沉舟是什麼人?那是能在朝堂上把一群老狐狸逼到集體裝病的男人。顧昭業再聰明,也只是個少年。他留下的每一條線,都可能被顧沉舟順藤摸瓜挖出來。
江南莊園聽起來很安全,可那不是她的路。
那是顧昭業給她寫好的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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