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入夜後,下了一場小雨。
雨不大,落在王府青石路上,聲音細而密。廊下燈籠被風吹得輕輕晃,光影掃過廊柱,一下一下,像有人無聲的走過。書房裡沒有點太多燈,只有案前一盞,照著堆得整齊的摺子和密報。
顧沉舟坐在案後,指尖壓著一封從揚州送來的急報,己經看了很久。
紙上寫得很漂亮。
揚州知府柳承安自接令後,宵衣旰食,親自坐鎮府衙,連夜調兵封城。城門嚴查,碼頭停船,客棧、藥鋪、牙行、米鋪、賭坊、花樓,全都查了個遍。凡有可疑女子、受傷男子同行者,一律帶回問審。短短一夜,衙門抓了西十七人,審了二十三處落腳點,連城南廢船都搜了三遍。
每一條都像是在告訴京城,柳承安很賣力。
賣力得幾乎挑不出錯。
顧沉舟看著那幾行字,手指在紙面上輕輕點了兩下。旁邊的茶己經涼了,茶麵浮著一層薄薄的水汽。他沒喝,只把急報翻到最後,看見柳承安親筆附上的一句話。
“臣必竭盡全力,縱掘地三尺,亦不敢負王爺所託。”
顧沉舟的眼神冷了幾分。
長青站在案前,身上還帶著夜雨的潮氣。他跟了顧沉舟多年,知道自家王爺這個表情代表什麼,於是沒有急著開口,只低頭等著。屋裡安靜得很,只有雨水沿著簷角滴下去,落在銅盆裡,發出清脆的聲響。
顧沉舟把急報放下:“揚州那邊,還有別的訊息嗎?”
長青回道:“有。城門查得很嚴,進出商隊都被扣了。柳承安還讓人封了兩處黑市,抓了幾個慣偷和蛇頭,動靜很大。城裡百姓都說,知府大人這回像是被京城催急了,連飯都顧不上吃。”
顧沉舟抬眼:“百姓都知道他飯顧不上吃?”
長青一頓。
顧沉舟靠進椅背,手指仍舊壓在那封急報上:“一個地方官辦差,最該做的是把人抓到。可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像故意讓人看見他在賣命。”
長青低聲說:“王爺是覺得,他在演?”
顧沉舟沒立刻回答。
他想起姜晚平日裡那副怕麻煩的樣子。她不愛動腦時,連多走兩步都嫌累,可真到生死關頭,她又總能做出一些看似離譜、偏偏有效的事。她不是那種會乖乖往城外逃的人。城門、碼頭、客棧,這些地方太明顯,她不會去。
她怕死,怕疼,怕餓,怕麻煩。
這樣的人若被逼到絕路,第一件事不是拼命,而是找個能讓別人替她拼命的地方。
顧沉舟的指尖微微一頓。
長青看見他這個動作,心裡跟著一緊:“王爺?”
顧沉舟拿起那封急報,又看了一遍柳承安搜捕的路線。東城、南城、碼頭、藥鋪、城門,所有地方都有,唯獨知府衙門被寫得乾乾淨淨。不是沒寫,是寫得太乾淨了。就像一張畫上所有地方都塗滿了墨,偏偏中間留了一塊白。
顧沉舟冷聲道:“柳承安太賣力了。”
長青皺眉:“他不敢不賣力。王爺的令下去,揚州若抓不到人,他擔不起。”
“擔不起,不代表他該這樣賣力。”顧沉舟把急報丟到案上,紙頁滑出去半寸,“一個在揚州盤根多年的人,最會的不是辦差,是保命。姜晚和葉斬若真在城中,他該先封鎖訊息,暗中排查,等抓到人再請功。可他現在鬧得滿城皆知,像是恨不得所有人都看見他在抓。”
長青神色一凜:“王爺的意思是,他在用動靜遮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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