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顧昭業沒有睡著。
他躺在床上，用被子矇住頭，眼睛睜著，盯著一片黑。屋裡炭火燒到後半夜，熱意一點點散了，空氣裡只剩下灰燼的味道。窗外有人換崗，靴底踩過青石板，聲音不重，卻一下接一下落在他耳朵裡。
他把手伸進袖中，摸到那塊碎瓷片。
瓷片邊緣劃過指腹，疼得很輕，但足夠讓他不犯困。顧昭業沒有把它拿出來，只一遍遍摩挲那道鋒利的邊。人一旦被關起來，最怕的不是門鎖，是腦子也跟著鎖死。他不想變成那樣。
“福伯不是壞人……”他在被子裡很低的說了一句。
聲音悶在棉被中，連他自己都聽不清。
可話說出口，他又咬住了牙。
不是壞人，不代表沒有做錯事。顧福能在王府待幾十年，能讓父王喊一聲福伯，能讓所有舊人都敬他三分，就說明他不是蠢人。一個不蠢的人被關進地下室，不會只是偷了銀子、說錯了話。
顧昭業閉上眼，腦子裡卻更清楚。
父王最近不讓他出院子，母親每次見他時都說些典故。看起來像母子閒聊，其實一句裡藏一句。他開始還不懂，後來才慢慢聽出來，母親是在提醒他，也是在問他。
他們之間己經有了一條細細的線。
這條線不能斷。
他翻了個身，被角摩擦過下巴，有點癢。他卻沒動，只在心裡把這幾天聽見的事一件件排開。父王和母親在查舊案，顧福被關進地下室，王府換了守衛，北境那邊似乎也出了事。每一件單獨看都不完整，可拼起來就像一張網，網眼裡有血腥味。
他年紀不大，但他在這個王府長大。
他知道有些事不能靠哭，也不能靠鬧。
哭鬧只會讓人覺得他無用，甚至讓母親更難做。
顧昭業把瓷片握在掌心，掌心很快被硌出疼意。他低聲道：“囚徒變宰相，得有人保他。”
這話是他白日讀書時想出來的。
管仲曾是齊桓公的敵人，還射過齊桓公一箭。可後來，他成了齊國相國。世人都說齊桓公有胸襟，可若沒有鮑叔牙替管仲說話，齊桓公未必會用他。
顧福若真有問題，父王不會輕饒。
可若顧福還有用，母親一定聽得懂。
難的是怎麼說。
“顧福被關了”這句話不能說。院子裡全是人，探視時父王也未必不在。若他首接提，顧福可能死得更快，母親也會被拖下水。
所以要用典故。
顧昭業心裡有了主意，反而更睡不著。他掀開被子坐起來，屋裡黑得很，只有窗紙被外頭燈籠照出一點黃光。他摸索著下床，倒了半杯冷茶喝下去。茶水涼得牙根發酸，他皺了皺眉，卻沒叫人。
一個人要辦事，就不能處處讓別人知道自己醒著。
第二日，韓青照舊來送早膳。
顧昭業己經把書攤在桌上，旁邊放著一張寫了一半的紙。他的字比同齡孩子穩很多，一筆一劃都收得住。韓青進門時，他抬頭看了一眼，沒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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