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西苑的陽光出奇的好。
金黃色的光線毫無保留的灑在青磚鋪就的院落裡，驅散了清晨殘留的幾分寒意。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淡淡的皂角香氣，夾雜著泥土和青草的芬芳。
姜晚身上穿著一件半舊的月白色交領長衫，頭髮只用一根簡單的白玉簪子挽在腦後，顯得素雅而乾淨。她站在院子中央的晾衣繩旁，手裡拿著一件剛剛洗淨的白色中單，正用力的抖落上面的水珠。
翠兒在一旁幫忙，她挽著袖子，露出一雙白皙的胳膊，正蹲在木盆邊擰著一件外衫。她的動作熟練而輕快，臉上帶著一如既往的溫順笑容。
“這天真暖和，衣服曬上半天怕是就能幹透了。”翠兒一邊將擰乾的衣服遞給姜晚，一邊笑著說道。
姜晚接過衣服，順手掛在竹竿上，用木夾子固定好。她的動作看起來漫不經心，彷彿只是在享受這難得的閒適時光。
“是啊，難得有這麼好的日頭。”
姜晚輕輕的拍了拍衣服上的褶皺，嘆了口氣，狀似無意的自言自語道：“成日里悶在這王府裡，骨頭都快散架了。也不知道城東的永安寺現在還收不收香客……等過了這陣子，真想去拜拜，去去身上的黴氣。”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旁邊的翠兒聽得清清楚楚。
說罷，姜晚並沒有轉頭去看翠兒的反應，而是繼續伸手去拿木盆裡的下一件衣服。但她的餘光，卻死死的鎖定在翠兒的身上，觀察著她每一個細微的肢體語言。
就在“永安寺”這三個字從姜晚口中吐出來的瞬間，翠兒那雙正在晾衣繩上整理衣角的手指，毫無徵兆的微微停頓了一下。
那停頓的時間極短，可能連半秒鐘都不到，如果不是姜晚刻意盯著，根本無法察覺。
緊接著，翠兒收回手，轉過身看著姜晚，臉上露出一抹恰到好處的關切笑容。
“城東永安寺？夫人想去燒香？”
翠兒的語氣聽起來熱切而真誠，但姜晚分明注意到，在提起“永安寺”的時候，翠兒那雙原本溫順的瞳孔，在極短的時間內微微收縮了一下。
那是人類在接收到重要且出乎意料的資訊時，本能的生理反應。
“奴婢聽說那裡的菩薩靈驗的很呢。”翠兒上前一步，熱情的說道，“夫人若是真想去，奴婢可以幫夫人問問王爺的意思。若是王爺首肯，奴婢便去安排馬車和隨行的護衛，省得路上出了什麼差錯。”
姜晚看著翠兒那張寫滿“忠心”的臉，心中冷笑了一聲。
這熱情勁兒，可真是恰到好處。
既表現出了一個貼身侍女對主子身體和心情的關懷，又極其巧妙的把“去問王爺”這西個字抬了出來。這實際上根本不是在幫她安排行程，而是在用顧沉舟的名義，來試探她這個想法到底是一時興起，還是早有預謀。
如果姜晚表現出急切或者堅決的態度，翠兒今晚的彙報裡，恐怕就會多出不少關於王妃意圖外逃的猜測。
“城東永安寺”這個地點，是姜晚閉著眼睛瞎編的。
那地方在城東的一片鬧市後面，香火雖然還算湊合，但周圍地勢開闊，根本不適合做任何隱秘的集會或者接頭。而且，她的真實計劃是五天後去西郊的清虛觀，這城東的永安寺與她的計劃南轅北轍，差了整整半個京城。
這個虛假的餌，己經穩穩的拋了出去。
“隨口說說罷了，你還當真了。”
姜晚微微一笑，有些慵懶的擺了擺手，轉身朝著廊下走去：“王爺成日里忙於公務，我這點小事去煩他作甚。再說了，這外頭亂糟糟的，我也就是嘴上唸叨唸叨，真要出門，光是那些繁文縟節就夠讓人頭疼的了。”
翠兒聽了，眼中的警惕之色似乎消退了一些，趕忙跟著笑道：“夫人說的是，如今天氣雖好，但外頭風大，確實不如在院子裡待著舒服。”
姜晚沒有再搭話，她走到廊下的搖椅上坐下，閉上眼睛曬著太陽，一副昏昏欲睡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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