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晨光熹微。
攝政王府東廂房的廊下,一株老槐樹正徐徐的落著葉子。深秋的涼氣順著門縫往裡鑽,卻被屋裡燃著的炭火驅散了大半。
書案後面,坐著一個五十多歲的老先生。他穿著一身洗的有些發白的青色儒衫,頭髮用木簪一絲不苟的束著,臉上刻滿了風霜與刻板的線條。此人正是京城名儒沈儒。他手裡握著一把戒尺,正用一種單調、沉悶且毫無起伏的聲音誦讀著《論語》。那聲音像是一道無形的催眠符,在空曠的書房裡來回飄蕩。
書案對面,顧昭業端端正正的坐著。他雖然年紀尚小,但脊背挺的筆首,雙手規規矩矩的搭在膝蓋上。
在外人看來,這位小世子聽的極其認真,甚至連眼睛都捨不得眨一下。
然而,沈儒並不知道,顧昭業的視線根本沒有落在面前的聖賢書上。他的目光,正死死的盯著沈儒腰間掛著的一個粗布袋子。
那個袋子用粗棉布縫製,邊緣己經有些磨損,上面還沾著幾點洗不掉的墨跡。那是沈儒每次來王府授課時,隨身攜帶的文房西寶。
顧昭業的眼睛亮得有些異常,瞳孔深處閃爍著與年齡極不相符的冷靜與算計。
自打李大牛那條線斷了之後,他每天都在腦海中盤算著新的出路。他知道自己被困在這個看似富麗堂皇、實則如同鐵籠一般的王府裡,一舉一動都在顧沉舟的眼皮子底下。想要把訊息遞出去,就必須找到一個絕對不會引起懷疑的媒介。
而沈儒,就是他篩選出來的目標。
沈儒每三天來一次王府,他是顧沉舟親自登門請來的先生。正因為他名聲在外,且性格孤傲古板,王府的暗衛對他有著極高的信任度。每次進出王府,護衛們頂多只是例行公事的掃一眼他的隨身物品,絕對不會像搜查普通僕役那樣,連衣角縫隙都要捏一遍。
顧昭業藏在袖子裡的手指微微攥緊。他需要一塊跳板,把寫有特殊標記的紙張帶出去。
“……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沈儒讀完了一段,緩緩放下手中的書冊,那雙略帶渾濁的眼睛看向顧昭業,“小公子,今日所誦,可曾記下?”
顧昭業立刻露出一抹乖巧的笑容,身子微微前傾,用一種帶著稚氣的清亮聲音說道:“回先生,學生都記下了。只是學生有一事想求先生幫忙。”
沈儒眉頭微微一皺,戒尺在手心裡輕輕拍了拍,發出“啪”的一聲脆響:“何事?讀書之人,當心思澄明,莫要為旁枝末節分神。”
“先生,您下次來的時候,能不能多帶一塊硯臺?我的硯臺裂了,寫字洇墨。”顧昭業仰著小臉,眼神里滿是誠懇與期待。
他一邊說著,一邊伸手指了指自己桌案上那一塊邊緣確實有些缺損的石硯。
他的計劃其實很簡單。只要沈儒答應幫他帶一塊新硯臺,那麼下次沈儒來的時候,硯臺外面包裹的油紙,就是他最好的文章。他可以在那張紙上留下只有母親和葉斬能看懂的標記,只要沈儒把這塊硯臺帶進帶出,哪怕只是廢棄的包裝紙,也足夠他完成一次資訊的傳遞。
然而,沈儒聽完這句話,臉色卻陡然沉了下去。
他那雙佈滿褶皺的眼睛在顧昭業的臉上停留了足足有半晌,眼神里沒有慈愛,反而多了一絲審視與警惕。
“王府庫房裡什麼沒有?小公子若要硯臺,只需知會管家一聲,自然有上好的端硯送來。”沈儒的聲音冷硬的像是一塊鐵,“老夫不過是個教書的儒生,不是兜售文具的商販。小公子此舉,莫非是覺得老夫這粗鄙之人帶進來的東西,比王府的還要好用?”
顧昭業的心頭猛的一沉。
沈儒的反應,比他預想的還要激烈。
“學生不敢,學生只是覺得先生平日裡用的硯臺墨色極好,這才多嘴問了一句。”顧昭業趕忙低下頭,做出一副誠惶誠恐的模樣。
“哼,讀書人當以學問為重,華而不實,非君子所為。”沈儒冷哼了一聲,將戒尺重重的按在書案上,“今日便罰你將方才所學默寫十遍,若有錯漏,戒尺伺候。”
“是,學生遵命。”顧昭業老老實實的應道。
他微微垂著頭,長長的睫毛遮擋住了眼底深處那一抹冰冷的光芒。
他知道,這個計劃失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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