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恩殿內的鐘聲尚未敲至第三下,殿中官員便已依次退列。照例的儀程一項不少,議題也循著既定的軌道推進,沒有突兀之處。殿中氣氛如常,甚至比前幾日更顯平穩,先前隱約浮出的“舊案複核”四字,這一回並未被再次提起,彷彿已經暫時落定,被重新歸入檔冊深處。
可真正懂局的人都明白,這只是表面,朝議之上,話若沒說完,往往不是真的結束,只是換了一個,不必記錄的地方。
蕭承自御階上行出,尚未下階,衣袍一角還未被廊風完全吹散,身後便有人喚住了他。
“蕭大人。”
聲音不高,卻極穩,既不急促,也不刻意壓低,像是經過反覆權衡後,選定了一個“恰好能被聽見”的音量。
蕭承腳步微頓,他沒有立刻回頭,而是等身側那名隨行的內侍略退了半步,才轉過身去。
站在他身後的,是工部尚書謝衡,謝衡在朝中資歷極深,年近六旬,鬚髮雖已花白,卻梳理得極整。他出身舊門,入仕早,歷經數朝風向,始終穩穩站在中樞一線,素來以“熟稔章程、善守舊制”著稱。
他不是激進之人,卻也從不輕易退讓,凡是他認定的“規矩”,旁人很難撬動,而凡是他願意開口的“通融”,背後也必然已經衡量過得失。
兩人並肩走到廊下,承恩殿外的迴廊修得極寬,廊柱之間留有足夠間距,既可遮風避雨,又不會形成真正的隱蔽死角。來往官員仍在其間穿行,卻都不約而同地放緩了腳步。
這是一次,可以被看見的交談。
謝衡先開口,語氣溫和,像是在閒談。
“近來舊案之事,動靜不小。”
他說這話時,並未看向蕭承,而是望著廊外尚未完全散去的朝官人影,彷彿只是隨口感慨。
“蕭大人今日在殿上那番話,頗有分量。”
蕭承微微頷首,沒有接話,他知道,對方不會止於這兩句,果然,謝衡話鋒一轉,語氣依舊平緩,卻已經不再游離。
“不過,有些流程,是否也該酌情通融?”
“舊案封存多年,如今若因一兩處程式瑕疵,反覆牽扯,恐擾正務。”
“通融”二字,說得極自然。
像是早已存在於流程之中,只是被人暫時忽略,蕭承停下腳步,廊下的風輕輕掠過,他衣袍下襬微微晃動,卻很快歸於靜止。
他沒有立刻反駁,只是看向謝衡,語氣一如既往地平直。
“謝大人指的,是哪一類流程?”
謝衡笑了笑,那笑意並不敷衍,卻也談不上熱絡,更像是一種多年朝堂打磨出來的習慣性緩衝。
“譬如,內府書務司的舊檔流轉。”
“本是為存檔設立,如今卻被賦予過多審視之責。”
“若因此耽誤既定修造與撥付,是否得不償失?”
這話,終於落在了實處,他在替某些人,要一個更快的通道。
要的是“效率”,
卻不是公開的效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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