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檔:某月某日。
謄錄:書務司某吏。
複核:,空。
那一刻,她沒有任何表情變化,沒有皺眉,沒有停頓,她只是,將那一頁,與方才那本“完美補註冊”,並排放在案上。
兩份檔案,記錄的是同一件事,一份,在正式入檔的賬冊裡,程式完備,毫無瑕疵,另一份,在最原始的登記薄中,卻清清楚楚地顯示,
它,從未被複核,沈昭寧沒有立刻上報,她很清楚,這種程度的異常,若現在呈上,只會換來一句輕描淡寫的回應,
“許是當年遺漏。”
而她要確認的,從來不是“有沒有可能”。
而是,這是不是被人刻意“補齊”過,她繼續往下查,同一批次的補註,共有三本,其中兩本,在登記薄中,都有完整的複核記錄,時間略有出入,但符合當年戰時往返遲緩的常態。
只有這一筆,沒有,可偏偏,在正式入檔的賬冊中,它卻被處理得最好,最好到,連一個多餘的疑點都沒有留下。
像是,專門給後來核查的人看的,那一刻,沈昭寧心中最後一絲僥倖,被徹底抹去。
她終於確認了一件事,西南舊檔,並不是“亂”。
相反,它太“整齊”了,整齊到,像是有人提前預想過所有可能的檢查路徑,知道哪裡必須嚴謹。
也知道哪裡,只要“看起來嚴謹”就夠了,這種程度的修補,不是地方官吏能做到的,更不是戰時倉促之下,可以臨時補出的手筆。
這是,內行人的手筆,而且,是極熟悉書務司規矩的內行人,她沒有聲張,只是將涉及的那幾頁,重新編號,用最普通、最不引人注意的方式,夾回原位,彷彿什麼都沒有發生。
當日下午,她照例將附註送交,主簿接過冊子,只掃了一眼編號,便隨口道:“放在第三格。”
第三格。
那是,
“已核可繼續流轉”的位置。
沈昭寧應聲,將冊子放好,她的手指,在離開木格的那一瞬間,輕輕頓了一下,因為她很清楚,一旦進入第三格,這些賬冊,便不再只屬於她一個人的視線。
它們會被送往下一道程式,而下一道程式,意味著,會有更多人看到它,也意味著,真正的風險,才剛剛開始。
當夜,書務司並未加班,燈火按時熄滅,值門書吏照例登記,鑰匙交接,一切如常,可沈昭寧在離司前,卻做了一件極不起眼的事。
她調閱了另一宗舊案,並非西南,而是三年前,一樁看似無關的軍械調撥舊賬,那宗案子,當年結得極快。
快到,幾乎沒人記得它的細節,可沈昭寧記得,因為那一案,最後的補註方式,與西南這筆,一模一樣。
同樣完美,同樣無可指摘。同樣,在登記薄裡,缺了一次複核,那一刻,她終於確定了那條真正危險的線。
不是西南,而是,有人,在書務司內部,擁有“修補舊賬”的能力,並且,這個人,至少已經動手過兩次。
她合上冊子,重新歸位,值門書吏在名冊上記下她的名字,那一行字旁,那道“可獨立調閱舊檔”的標記,在燈下顯得極淡。
卻極重,沈昭寧走出司署,夜風迎面而來,帶著一點未散的紙墨味,她沒有回顧任何一處燈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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