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之內,百餘名僧人盤膝而坐,齊聲誦經。
梵音層層疊疊,在大殿穹頂下回蕩,燭火被聲浪震得微微晃動,金色佛光映在每一面牆壁上,莊嚴肅穆,像一尊被鍍了光的巨棺。
大殿正前方立著一把鎏金椅。
椅子比尋常的寶座寬出一倍,靠背上雕著蓮花與骷髏交纏的紋樣,金色與暗紅交錯,像是被血浸透後又重新鎏過一層金。
椅子上坐著一個人形的東西。
它穿著殘破的黑色袈裟,裸露在外的皮膚呈灰白色,像是泡了很久的水又撈出來晾乾的舊紙。
右手搭在扶手上,五根手指的指甲漆黑彎曲,深深嵌入鎏金的表面。
它的臉被一片垂下的暗紅布簾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截下顎,乾癟的嘴唇微微翕動,跟著誦經聲念著什麼,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大殿外的景象截然不同。
石階下堆著成片的白骨,層層疊疊,像是被隨意傾倒的碎瓦。
幾十名僧人赤著腳在骨堆間穿行,有人扛著新運來的屍體,有人蹲在地上剝著屍身上的衣物,動作熟練,像做慣了這種事。
空氣中飄著一種油脂燃燒的甜膩氣味,混著檀香,濃得化不開。
一名穿灰色僧袍的僧人快步穿過白骨堆,踏著石階走進殿內。
他走到鎏金椅前十步遠的地方停下,低頭彎腰,雙手捧著兩枚碎裂的玉牌高舉過頭頂,聲音壓低,卻依然清晰:“啟稟尊主,陰陽二煞的命牌碎了。”
椅子上的東西停住了翕動的嘴唇。
誦經聲繼續,數百僧人的聲音匯成一片,不曾中斷。
灰袍僧人弓著腰,不敢抬頭,只聽見上面傳來一聲極輕的響動,像是乾枯的指甲在扶手上颳了一下。
然後一個聲音從布簾後面傳出來,沙啞,乾澀,像是很久沒有跟人說過話:“死了?”
灰袍僧人額頭冒出一層薄汗:“命牌同時碎裂,連殘留的魂印都沒留下。應該是被一擊抹殺。”
“嗬嗬……嗬嗬嗬……”
布簾之後,突然傳出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低笑。
“凡所有相,皆是虛妄。生亦何歡,死亦何苦?”
“萬般皆是命,半點不由人。既然已經化作了飛灰,那便是他們命裡該有此一劫,死便死了吧。就當是替本尊,先去那無間地獄裡探探路了。”
“比起這兩隻無關痛癢的螻蟻……”
布簾後的怪物微微仰起頭,那露出的半截下巴對準了大殿穹頂,彷彿透過了層層金碧輝煌的磚瓦,看到了九天之上的星辰變幻。
“本尊昨日觀這天機,大荒朝的那條老龍……命數怕是快要熬到頭了。”
大殿內的百名僧人依舊在敲擊著木魚,誦經聲如潮水般起伏,卻掩蓋不住怪物那充滿嘲弄的嘆息。
“那條老龍盤踞大荒千年,以一己之力鎮壓天下氣運,將這世間的萬千宗門壓得喘不過氣來。只要他活著一天,哪怕是凌天劍宗那等眼高於頂的龐然大物,也只能乖乖盤著,不敢越雷池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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