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離忽然就笑了。那個笑不再是極淺極淺的弧度了,它從嘴角漾開,漫上眼角,把他整張臉的線條都揉軟了。他笑起來的時候眼尾微微彎下去,眼底那層薄薄的霜徹底化了,春水淌出來,粼粼的,在日光底下泛著光。
說話算話。他說。
他把那隻攥出血的手伸出來,攤開掌心給她看。掌心裡四個月牙印還在滲血,可他的嘴角還翹著,那笑意收都收不回去。蘇一冉從袖子裡掏出那盒藥膏,重新給他塗了一遍。這一回塗得更慢,指腹打著圈,把淡綠色的藥膏一點一點揉進傷口裡去。他掌心的皮膚溫熱起來,指縫間的繭被她指尖摩挲著,麻麻的、癢癢的。
塗完藥她也沒鬆開他的手。她就那麼攥著他的手指,仰著臉看他。兩個人站在紫藤架底下,紫花落了滿肩,日頭緩緩西移,把他們的影子在地上拉得越來越長,長到幾乎要纏在一起。
阿離。她叫了一聲。
那個管事嬤嬤,你有什麼線索?
阿離的笑意收了收,眉間浮起一絲沉色:她平日在老夫人院裡當差,管膳食湯藥,姓趙,人稱趙嬤嬤。老夫人待她極厚,賞過不少東西。可這段日子老夫人身子不大爽利,總是飯後腹脹,起初以為是積食,後來我發現趙嬤嬤每回端湯藥的時候都會多站片刻,像是等藥涼了些才端進去。
藥涼了才端進去,有什麼不對?
補藥要趁熱喝才見效,阿離說,涼了再喝,藥性會變。我趁夜裡沒人的時候翻過藥渣,有幾味藥材的配比跟方子上的對不上。有人動過老夫人的藥方子。
蘇一冉的手指攥緊了他的。她的指甲蓋上泛著緊張的白,可聲音還算穩:你查了多久了?
半月。阿離反握住她的手,輕輕地、安慰似的捏了一下她的指節,段爺那邊給的訊息讓我摸鹽茶轉運的門路,可我在府裡三年,摸來摸去都在老夫人的藥房和水牢之間打轉。我真正在查的,是趙嬤嬤背後還有沒有別的人。
蘇一冉抬頭看著他,忽然問了一個她想問很久的問題:阿離,你到底是來做什麼的?
阿離看著她,沉默了很久。久到風吹過來了又吹過去,久到紫藤花又落了一層,久到他攥著她的那隻手微微沁出了汗。然後他低下頭,嘴唇幾乎貼著她的耳畔,聲音低得像一句自言自語。
我本來是來偷東西的。可偷著偷著,把自己賠進去了。
蘇一冉的耳朵轟地燒起來。他說話時撥出的氣拂在她耳垂上,激起一片密密麻麻的麻癢,從耳垂一路竄到後頸,又從後頸竄到脊背。她整個人僵在那裡,手指還攥著他的,一顆心跳得又快又亂,撞得胸腔生疼。
她忽然鬆開他的手,往後退了半步。他站在原地,日光落在他的側臉上,把他耳尖上那一抹極淡的紅色照得清清楚楚。原來他也會臉紅。蘇一冉看著他泛紅的耳尖,剛才那股又麻又癢的感覺忽然就散了,她彎起嘴角,笑意從唇邊一路漫到眼底。
那你慢慢賠,她說,我不急。
阿離看了她一眼,嘴角那個弧度又深了幾分。他低頭,把那隻塗了藥膏的手翻過來看了看,掌心裡的月牙印被藥膏蓋了一層淡綠的膜,滲血的傷口被清涼的草藥氣息鎮住了,不那麼疼了。
他攥了攥拳,又鬆開。掌心暖融融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