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一冉推門進去的時候,趙嬤嬤正坐在窗邊縫一件衣裳,針腳細密,一針一線走得又穩又慢。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見是她,便擱下針線站起來福了福身:小姐來了。
“砍不砍?”偏房在她院子東側,一間小小的廂房,春桃已經收拾妥當,窗臺上還擱了一小盆綠蘿。
蘇一冉在她對面的方凳上坐下來,手擱在膝上攥了一下衣料,又鬆開了。她看著趙嬤嬤那張比前些日子瘦了一圈的臉,看著那雙渾濁的眼裡透出來的、小心翼翼的期盼,忽然覺得喉嚨裡堵了一下。她沒有繞彎子,把京城的事從頭到尾說了一遍,從阿離的朋友翻舊部口供開始,說到城西亂葬崗第三棵槐樹,說到那截露在土外的衣角。
她說到槐樹底下的土是新翻過的,我朋友去看的時候還看見了一小截孩子的衣料時,趙嬤嬤手裡的針線活地掉在了地上。她看著蘇一冉,嘴唇翕動著,像是想說什麼,又像是已經把話都咽回去了。她的臉色沒有大變,沒有哭天搶地,只是那雙渾濁的眼裡慢慢地、一層一層地漫上來一層水光,像水底的泉眼一點一點往上湧,湧了許久,才終於匯成了一滴,順著眼角的皺紋淌下來,落進領口裡。
蘇一冉伸手握住了趙嬤嬤的手。趙嬤嬤的手枯瘦冰涼,指尖微微發抖,可她沒有哭出聲來。她把蘇一冉的手反握住,攥得緊緊的,指節泛了白。過了好半晌,她才開口,嗓音嘶啞得像砂紙蹭過粗木:小姐……那槐樹底下,可有塊碑?
蘇一冉搖了搖頭,眼眶也有些發酸:沒有。所以我們去給他立一塊。
趙嬤嬤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她低下頭去,盯著自己膝蓋上那件沒縫完的衣裳看了很久,然後慢慢地點了一下頭。抬起頭來的時候,臉上的淚還沒幹,可她的背脊挺直了些許,像是把那截被泡爛了四年的老樹根重新扶正了。
老奴跟小姐去。她說。
阿離備了車。還是一輛青帷馬車,車伕換了府裡的老把式,走的是官道。蘇一冉陪著趙嬤嬤坐在車廂裡,阿離坐在車轅上。馬車走得穩,碾過青石板的聲音勻勻的,像一首節奏不變的舊調子。趙嬤嬤一路上沒有多說話,只是偶爾掀起車簾看看外面掠過的田埂和遠山,又把簾子放下來。蘇一冉往她手裡塞了一塊桂花酥,她攥著沒吃,就那麼握在掌心裡,握著握著就被體溫捂軟了。
走了兩天到了京城。阿離在城西租了一輛小驢車,趕著往亂葬崗的方向走。亂葬崗在城外西郊的一片荒坡上,雜草叢生,零星幾棵老槐樹歪歪斜斜地立著,樹皮皸裂,虯枝向天。阿離在那棵槐樹前面停住了腳步,轉身看著趙嬤嬤。
趙嬤嬤下了驢車,站在及膝的荒草叢裡,看著那棵老槐樹,看了很久。她慢慢地走過去,蹲下來,伸手去撥樹根底下那些枯草和浮土。土是松的,她撥了幾下就摸到了什麼硬硬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