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帶著蘇一冉貼著迴廊的柱子一點一點往前移,避開了所有亮著燈的窗子。夜風從廊下穿過來,把簷角的鐵馬吹得叮叮噹噹地響,那聲音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正好把兩人腳底的腳步聲蓋了過去。
書齋在中堂後面第二進院子的東側,一明兩暗的三間房。窗子糊著高麗紙,燭光從裡面透出來,影影綽綽的。阿離在書齋側面停下來,貼著牆根聽了一會兒。裡面隱約有人說話的聲音,斷斷續續的,聽不清內容。他側耳聽了數息,回頭對蘇一冉做了個蹲下的手勢。她便在牆角蹲下來,縮在陰影裡一動不動。
過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書齋的門開了。一個穿藏青袍子的中年男人走出來,手裡捏著一封信,藉著廊下的燈光看了看,又折回去關上了門。阿離在那一瞬間閃到了門邊,從袖子裡摸出那捲極細的麻繩,在門扣上繞了一道,打了個活結。蘇一冉看著他的動作,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把門從外面拴住了。
他做完這一切,朝她招了招手。她貓著腰跑過去,跟他一起繞到書齋側面。側面的窗子比他個子略高一點,他跳起來攀住窗沿,整個人懸在半空中往裡看了一眼,然後落下來,壓低嗓音說:書房裡有人,在翻東西。賬本應該在書房那架多寶閣底下的暗格裡,我前日看地形的時候看見週二爺從那兒取過東西。
蘇一冉抬頭看了看那扇窗:怎麼進去?
阿離從腰後抽出薄刃,刃尖探進窗縫裡,極輕極輕地撥了一下里頭的插銷。插銷發出極小的一聲,在夜風裡輕得幾乎聽不見。他推開窗扇,翻身進去了。蘇一冉攀著窗沿也翻進去,落地時踩到了一本書冊的邊角,腳下一滑,阿離回手一把扯住了她的腕子,把她拽穩了。兩個人蹲在多寶閣的側面陰影裡,藉著窗外漏進來的月光打量著這間書房。
書房不大,正中一張紫檀大案,案上堆著幾卷書信和一方硯臺。多寶閣靠牆立著,格子裡面擺著瓷瓶、玉件和幾冊線裝書。月光從窗欞的格子裡漏進來,把那些物件照得半明半暗。阿離蹲著挪到多寶閣底層,伸手在最底下一格的內壁摸索了片刻,指腹觸到了什麼凸起的地方,他按了一下——暗格彈開了,裡面果然整整齊齊疊著一沓用油布裹著的東西。
他抽出來,掂了掂分量,然後解開油布一角往裡看了一眼,回頭朝蘇一冉點了一下頭。月光裡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嘴角翹著,笑意從眼底漫出來。蘇一冉懸了一整晚的心終於落下去了一半。
就在這時,門外面傳來了腳步聲。
兩個人同時僵住了。腳步聲越來越近,在門口停住了,有人在推門——門被阿離拴住的活結卡住了,推了一下沒推開。外面的人了一聲,又用力推了兩下,門板發出沉悶的咚、咚聲。然後那人喊了一聲:誰在裡面?
阿離把油布包飛快地塞進懷裡,一把拽起蘇一冉就往窗邊拖。他的動作快得像一陣風,蘇一冉被他拽著跑的時候腳幾乎沒沾地。他先把她託上了窗臺,自己翻身跳出去的時候,身後的門已經被人從外面一腳踹開了,燭光從門縫裡湧進來,在書房的牆壁上鋪了長長一道暖黃的光。
阿離落了地,一把扯著蘇一冉的手腕就往前跑。兩個人沿著來時的迴廊狂奔,鞋底裹著軟布落在地上沒聲,可他的呼吸聲在她耳邊又急又重。身後傳來喊聲——有賊!——然後是一片腳步聲從四面八方圍攏過來。燈籠的光從幾個方向同時亮起來,把迴廊照得通明。
阿離猛地剎住腳,拽著她拐進了一條狹窄的夾道。夾道兩側是高高的風火牆,頭頂只有一線夜空,月光窄窄地漏下來。他貼著她的後背把她按在牆上,自己側身擋在她前面。夾道口有燈籠光晃過去了,腳步聲從夾道外面跑過,漸跑漸遠。他屏著呼吸等了幾息,確認人過去了,才鬆了半口氣。
跟我走。他的嗓音壓得極低,嘴唇幾乎貼著她的額角。他鬆了她的手腕改為握她的手,十指交叉著攥緊了,拉著她穿過夾道盡頭一道小門,門外是一條黑黢黢的巷子。兩個人沿著巷子跑了好一陣,拐了兩道彎,段府的喧譁聲漸漸遠了,只剩兩人此起彼伏的喘息聲在夜風中散開。
阿離在一面矮牆後面停下來。他鬆開她的手,彎腰撐著膝蓋喘了幾口,然後直起身來,從懷裡摸出那隻油布包,拆開來對著月光看了一眼——那沓紙還在,整整齊齊的,紙頁泛黃,邊角微微卷著,最上面那一頁赫然寫著仁濟堂蘇府藥單私賬幾個字。
他轉過臉來看著她。月光落在他的臉上,他額角沁著薄汗,鬢髮散了幾縷貼在頰側,可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含了兩粒碎星。他彎起嘴角,把油布包重新裹好塞進懷裡,然後朝她伸出了手。
拿到了。他說。
蘇一冉把手放進他的掌心裡。他的手是溫熱的,掌心有汗,可攥著她的力道很穩很暖。她也彎起嘴角,唇邊那顆小梨渦在月光裡盛了一小片銀白。兩個人就這麼牽著手,沿著黑黢黢的巷子往外走。頭頂的雲散了些許,月光大片大片地傾瀉下來,把他們的影子拉得長長地疊在一起,鋪在青石地面上,像兩道彼此纏繞的溪流。
兩個人穿過最後一條黑巷子,終於拐上了亮著零落燈火的大街。街面上的鋪子早就上了板,只剩一家通宵的餛飩攤支在路拐角,熱騰騰的白氣在風燈底下繚繞成一團黃濛濛的霧。攤主是個佝僂的老漢,正倚著灶臺打盹,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瞥了他們一眼,又低下頭去了。
阿離攥著蘇一冉的手沒有鬆開。他放慢了步子,讓兩人急促的呼吸漸漸平復下來,從狂奔變成了疾走,又從疾走變成了尋常的步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