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5 章
“你不陪我睡覺也沒關係的。”鬱青順勢將臉埋進男人的頸窩，逃避現實般閉上眼，長睫緊挨著頸動脈，細細顫動，被他緊靠著的身體僵硬了一瞬，又漸漸放鬆下來。
“誰說我要和鬱天佑睡覺了？”沈聽瀾抬手安撫性地摸了摸少年的後頸，下意識便開口哄道：“我只陪你睡覺。”
“而且誰說你性格不討喜了，我不是說過我很喜歡嘛。在我看來，你的性格很可愛，不只是我，宋文勝、宋嵐也很喜歡你，不是嗎？”
鬱青安靜下來，他仔細想了想，覺得沈先生說得有道理。
沈聽瀾狠了狠心，將鬱青從自己懷中撕下來，半蹲下來，雙手握著少年的兩隻手，仰頭望進暗沈的眼，認真地問：“鬱天佑砸過你？”
他想起那天在鬱宅，鬱天佑面對外人的囂張，面對鬱青的輕蔑，以及鬱父鬱母的縱容。鬱天佑可能真的傷害過鬱青，只要想到這種可能性，一股難言的怒火便湧上心頭。
“他常常欺負你？”他握著少年的手掌，摸過一個個細瘦伶仃的指節，“他們都欺負你，我幫你欺負回去，好嗎？”
許多年前，那場致使他左耳失聰的車禍發生之後，沈聽瀾曾經滿懷恨意，卻又無處發洩，最終只是侵蝕自身。
為了讓家人安心，他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家中似乎也重回事故前的溫馨美滿。
謊言說了千遍便成了真話，強裝豁達久了似乎也就真的看開一切。
很多年來，“憤怒”、“仇恨”或者“想要迫切報覆的慾望”從未在他心底湧現。
他原以為再沒有什麼能讓他陷入當年那般的情境。
直到此刻。
少年微微蜷曲著手指，細瘦的手指依賴地藏進他的掌中，長睫顫顫，說起從前的事也只像是談論別人的故事，“高中時，班上的同學都不怎麼搭理我。”
說是不搭理，其實算是輕了，他們常常會同鬱青開些“小玩笑”。“不小心”拿走他的書，“不小心”撕碎他的筆記，“不小心”在他的課桌裡放了一些腐爛的垃圾……最開始，他偶爾還能收到一些事後的道歉，後來，這一切，似乎成了理所當然。
“我原以為他們真的不喜歡我，但偶然間有一次，我發現是鬱天佑收買了他們。”
按鬱家的家境和成績，他高中時本該就讀於知名精英學校，但鬱父鬱母覺得他不善交際的性子實在有損家族體面，便以“鬱青性格內向，肯定無法適應精英學校。”的理由將他送去了離家30公里遠的一所普通寄宿高中，週末留校，幾個月才回家住一次。
也正因此，給了鬱天佑收買他同學的機會。
那時，鬱天佑僅12歲，卻已經初具鬱父鬱母的雛形，自私虛偽，慣會玩弄陰私手段。
他以並不算多的錢財收買了那些平日在學校裡能和鬱青搭上任何一點關係的人，而後以威脅震懾了另外一部分不為錢財所動的人，最後又報覆了幾位給鬱青塞過道歉信或是對他態度友好的同學，以儆效尤。
青春期的孩子往往外強中乾，敏感脆弱。他們還未做完一鳴驚人的美夢，便必須過早地承認自己不過是一個普通人，是宏大機器中可有可無的螺絲釘，是被強權壓倒的芸芸眾生中的一員。
除了隨波逐流順勢而為，成為沉默的暴力中的一環，他們似乎再難有其他的選擇。
很難說鬱青是這場收買中唯一的受害者。
“前段時間我被大面積黑的時候，網上還有很多自稱是我的高中同學的匿名帖，那些帖子精確到每一分的細節，又說盡了我的好話，因此被認為是我請來的水軍。”
那些自然不是鬱青買來的水軍，只是從前那些同學在脫離鬱天佑的控制之後，所能為鬱青做的唯一的彌補之舉。
“你原諒他們了嗎？”沈聽瀾收攏手指，僅從少年透露的隻言片語中便窺得眼前人經年累月形單影隻的模樣，多年前強壓下的怒火重新在身體中翻騰，甚至更甚，他幾乎能聽見骨縫中不時傳來的“劈啪”聲響，卻一時有些分不清這憤怒究竟因何而生。
“做出決定太累了。”鬱青搖了搖頭，“我沒有原諒他們，也懶得責怪他們。我只是順其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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