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覺得人活一世,實在是太忙了。一場戲演罷散場,就得忙不迭地奔到下一場,沒個停歇,就連著難得的,摘下面具看看自己的時間,都顯得那樣奢侈。
呂一藍本想關掉手機,可群裡的訊息讓她的目光一刻也無法落到別處——開幕式公關事故,關世塵醜聞曝光,沈老闆讓她馬上回來加班。
這個點?
夜晚的梧桐樹影太過淒涼,寒夜冬日的街道十分安靜,街區一拐角,整個OBSURA燈火通明。同事們連軸轉了幾個禮拜,本以為能歇口氣,誰知竟遇到了關世塵這檔子倒黴事,一個個怨氣比鬼還重。
如此規格的跨界藝術展,被關世塵暗箱操作成力捧女兒出圈的工具,醜聞曝光,不僅關小姐的藝術家之夢破碎,連帶著整個公司的品牌美譽都大受影響。
沈老闆焦急地在辦公室來回踱步,整個公司氣壓低得讓人喘不過氣。
呂一藍來到工位,詢問一通才知,關世塵本打算把女兒捧出圈後就向公司提交辭呈,計劃從此退居幕後。
或許他看過馬克吐溫的《他活著還是死了》,早就知道,這個時代,噱頭比作品本身重要得多,他收集了女兒大量未完成的手稿,想著未來一旦成名,光這些破爛都能賣出天價。
非但如此,他還買了一大堆媒體通稿,譬如某位一向在藝術領域頗有建樹的博學之士,在網上言之鑿鑿地盛讚,“Gwynn是當今中國最偉大的女藝術家,其作品兼具東方畫的線條意蘊和西洋畫的色彩張力,她的藝術成果有望與潘玉良相媲美!”
此話一齣,引得一眾信徒紛紛轉載。
事發之後,這群特立獨行的意見領袖趕緊刪除了推廣文案,全網再也找不到一點痕跡,宛若午後平靜的海水錶面,不見一點波瀾。他們之所以能混跡網際網路多年,宛如常青藤般屹立不倒,靠的就是這驚人的見風使舵的本領和網友們貧瘠的記憶力。
壓力轉移到作為主辦方的OBSURA這裡,輿論如潮,沈老闆命媒體公關部第一時間對外發布致歉宣告,解釋這起“烏龍”事件,最大程度減輕這場醜聞的影響。
呂一藍來不及整理情緒,便只能戴上面具投入工作,透過辦公室百葉窗,她見關世塵急得站在媒體公關部門口徘徊,冷笑一聲,好在,他今晚的翻車,讓她的壞情緒少了大半。
部門老大姐被硬薅來加班,心裡正不爽著,瞥見關世塵站在外面,皮笑肉不笑地說道,“都說作品見真我,才華是最騙不了人的東西,有就是有,沒有就是沒有,再怎麼過度包裝,濫竽充數,假的就是假的,總有露餡的一天。小呂,你說怎麼會有人一把年紀,總覺得自己懷才不遇呢?其實啊,他懷了個屁!”
關世塵心知這老大姐是沈老闆的親戚,不好招惹,縱是心有不爽,也只能站在門口尷尬地咳嗽兩聲。
誰知,老大姐裝作沒聽見關世塵的暗示,反而公放著網上的鬼畜影片,繼續笑道,“一個人吶,倘若過了屬於自己的時代,那就得服老,自己都沒上桌吃口熱乎的,如今還妄想把自己女兒捧上桌,這不在開玩笑嗎?”
“姐,那按照你的意思,這宣告稿怎麼寫嘛?”呂一藍被老大姐三言兩語逗得忍不住發笑。
“寫個屁寫,他自己惹出來的官司,關我們什麼事?要我說,他有能耐就好好混,沒能耐就收拾收拾滾蛋,自己拉了坨大的,讓我們來收拾,不要個老臉。”
此言一齣,關世塵再有涵養也受不了了,衝進辦公室對老大姐大喊,“你,你罵誰呢?”
老大姐見關世塵絲毫不怵,反而吊著膀子從容應戰,輕哼一聲,“我就罵你這蠢貨,你自己一人作孽,害得我們大家陪你熬夜加班,你最好趕緊收拾收拾給我滾蛋!”
風暴降臨,此言一齣,同事們都停下了手頭上的工作,紛紛側目,這場突如其來的罵戰可比深夜咖啡管用多了,一個是無慾無求的開服玩家,一個不過是沈老闆聘請的高階打工仔,關世塵明顯落了下風,被老大姐三言兩語鎮得不敢輕易抵抗。
沈老闆聽見辦公室外有動靜,忙出來攔架,響亮地拍了拍桌子,大喝道,“吵什麼吵!成事不足,敗事有餘,這件事處理不好,咱們原地解散!”說完,便拉著關世塵進屋,兇惡的眼神像噴火的惡龍,掃視一圈,嚇得大家紛紛噤聲。
唯獨那老大姐還威風百倍,掐著腰衝關世塵辦公室的方向大喊,“關世塵,有種你出來,別當縮頭烏龜,我還怕了你了?”
大家忍不住拍手叫一聲“痛快”,然而迫於沈老闆的淫威,辦公室很快又恢復了往日的寧靜,只是空氣中還盪漾著同事之間未說完的餘笑,化作噼裡啪啦的打字聲,像是輕快調皮的變奏小曲。
呂一藍尚未盡興,看網上有人說,關世塵的那部《女巫的私生活》結尾老太婆對著夕陽跳舞的片段,是抄襲了李滄東的《燃燒》,不懷好意地小聲幽幽嘆道,“李滄東,那不是關世塵的朋友麼?”
公司裡的時鐘噹噹噹地敲了三下,熬了半夜,OBSURA終於對外發布了宣告。
睏意像膠水一樣粘住了呂一藍的神經,離開公司,打車回家,坐在計程車後座,她覺得昨夜所有的啼笑都不復存在,睏意像個拉鍊,把除了困之外的所有七情六慾擋在外面。
黑夜已然到了最深的時刻,黎明便也不算太遠。在這一天當中的晦明交疊之際,呂一藍心中的痛苦,伴隨著轟然睡意戛然而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