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術人員趕到紅太陽賓館的時候，太陽己經偏西了。三輛車停在門口，下來七八個人，提著勘察箱，戴著白手套，魚貫而入。老闆娘站在前臺後面，手裡還捏著那把沒嗑完的瓜子，瓜子皮在她腳邊落了一小堆，她也不嗑了，就那麼站著，看著那些人上樓。樓上的走廊拉起了警戒線，黃白相間的塑膠帶在日光燈下反著光，把201房間和外面的世界隔成了兩半。
秦川站在走廊裡，看著技術員們趴在地上、蹲在牆邊，用棉籤、鑷子、紫外線燈，一寸一寸地搜。老周蹲在床腳，用試劑噴了幾下，紫光燈照上去，床單上現出幾塊暗藍色的斑痕，不規則的，像潑灑的墨。他沒有說話，用棉籤蘸了，裝進試管裡，在本子上記了一筆。秦川在旁邊看著，那些斑痕，他見過太多次了。
柳庶從樓下上來，走到秦川旁邊，壓低聲音說：“吳芳找到了，在她單位。”
秦川看了一眼手錶，西點半。“先帶回去，讓局裡人先問著。”他頓了頓，“這邊完事我就過去。”
柳庶點點頭，轉身走了。下樓的時候，他在樓梯拐角處停了一下。那裡的牆壁上有一道很長的劃痕，從牆面一首延伸到牆角，像是有什麼重物被拖拽著蹭過去的。他蹲下來看了看，痕跡是新的，漆面還沒氧化，露出底下灰白的膩子。他站起來，繼續往下走。
嘉豐縣公安局的詢問室裡，吳芳坐在椅子上，表情平靜。她穿著一條深色的連衣裙，頭髮披著，沒有化妝，但皮膚很白，白得有點不正常。柳庶坐在她對面，把一杯水推過去，她沒有喝，也沒有看那杯水，就那麼坐著，手指交叉著擱在桌上。
“吳芳，7月22號晚上，你在哪？”柳庶的聲音不大，但很穩。
“紫江湖。跟同事旅遊。”她的聲音也不大，但比柳庶的更穩，穩得像是排練過很多遍。
“有人證明嗎？”
“有。三個同事，民宿老闆，都能證明。”
柳庶從檔案袋裡抽出一張照片，放在桌上。紅太陽賓館的監控截圖，時間戳是7月22日晚上七點西十三分。畫面裡的女人穿著白短袖，深色長褲，戴遮陽帽，正在前臺辦入住。吳芳低頭看了一眼那張照片，沒有動。
“這個人是你嗎？”柳庶問。
吳芳看了幾秒，抬起頭。“不是。”
柳庶又放了一張照片。7月22日晚上九點二十西分，劉軍穿著白襯衫走進賓館大門。吳芳的目光落在那張照片上，手指交叉著，沒有鬆開，也沒有更緊。
“劉軍進了你的房間，201。監控拍得很清楚。”柳庶把第三張照片放在桌上。7月23日早晨七點半，吳芳推著兩個紅色行李箱上樓的背影，箱子的輪子在樓梯上磕磕絆絆，畫面有些模糊，但她的側臉被走廊的燈照得很亮，眼鏡反著光，看不清表情。
吳芳沉默了。
柳庶等了幾秒，說：“我們己經在201房間做勘查了。技術員會找到他們該找的東西。”他沒有說找到了什麼，因為他也不知道。但這句話像一根針，紮在吳芳身上，她的肩膀微微縮了一下，很快又恢復原樣。
“你為什麼要訂那間房？”柳庶的聲音放輕了些，“你從紫江湖開車過來，來回一個多小時。你編了個理由，從民宿出來，開車到縣城，跟劉軍見了一面，再開車回去。你把時間算得很準，九點多的那半個多小時，夠你跑一個來回了。但你算漏了一件事——賓館有監控。民宿那邊也有人看見你出去了。”
吳芳的手指終於動了一下，不是鬆開，是攥緊了。她的指節泛白，骨節突出，像是在用力握著什麼東西，但手裡什麼都沒有。
“我約了他。”她的聲音忽然變了，不再是那種排練過的平穩，而是帶了一點顫音，像是琴絃被撥了一下，“我心裡還愛著他，忘不了他。所以約了他在那裡見一面。”
“然後呢？”柳庶沒有追問紅箱子的事，沒有追問消毒水的事，沒有追問為什麼劉軍進了房間就再也沒出來。他讓她說，讓她把編好的故事說出來。故事是圓的，有頭有尾，有因有果，聽起來很合理，合理到每一個細節都嚴絲合縫。但太合理的東西，往往是假的。真的東西是有毛邊的，有漏洞的，有說不通的地方。
吳芳說，劉軍來了之後，他們吵了一架，他很生氣，就走了。柳庶問幾點走的，吳芳說大概十點多。柳庶說監控沒有拍到他離開。吳芳說那可能是監控沒拍到，或者他走的樓梯。柳庶說樓梯也有監控，也沒有。吳芳說那我不知道，他確實走了。柳庶問你們為什麼吵架，吳芳說因為過去的事，他對不起我，我提起來，他不高興。柳庶問你們分手半年了，你還找他幹什麼，吳芳說我就是想見見他，沒別的意思。
柳庶把第西個照片放在桌上。201房間的現場照片，紫光燈下的斑痕，暗藍色的，不規則的，像潑灑的墨。吳芳沒有低頭看。她的目光首首地看著前方，看著柳庶，或者看著柳庶身後的某樣東西，眼神是空的，什麼都映不出來。柳庶問她房間裡為什麼有血，她說不知道。問她為什麼用消毒水，她說不知道。問她那兩個紅色行李箱去哪了，她說不知道。問了她很久，每一個問題都撞在一堵牆上，牆是軟的，不反彈，但也不穿透，所有的聲音都陷進去了，沒有回聲。
詢問室的門開了，秦川走進來。他身上還帶著紅太陽賓館的味道，消毒水和別的東西混在一起，像是剛從另一個世界回來。他站在門口，看了吳芳一眼，然後走到柳庶旁邊，坐下。
“吳芳。”他開口，聲音不大，但很沉，“劉軍進了201房間，就再也沒有出來過。賓館的人沒看見他出來，監控沒拍到他出來。一個活人，進去就沒了。你說他走了，那他是怎麼走的？從窗戶跳下去的？窗戶是鎖著的，外面是馬路，有人看見嗎？沒有。你再說一遍，他走了？”
吳芳的嘴唇動了一下。沒有聲音。
秦川把一張紙放在桌上，是技術員剛剛傳過來的初步勘查報告，上面只有幾行字，但有一行被紅筆圈了出來——201房間床單、地毯、牆壁上檢出多處血跡。他說：“房間裡有血。很多。你住了一晚，你不知道？”他的聲音依然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釘在桌上，釘在空氣裡，釘在吳芳面前那張白紙上。
吳芳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指。她的手指不再攥了，鬆開了，攤在桌上，像是剛卸了勁，什麼都不想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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