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太陽賓館201房間的勘查報告送到秦川手裡時,是7月26日下午三點。技術員老周在電話裡說,衛生間的情況不太好。秦川沒有問“不太好”是什麼意思,他見過太多“不太好”的現場,有些東西不需要描述,親眼看見就懂了。他掛了電話,從辦公室出來,走廊裡的燈還沒亮,天己經暗了,像蒙了一層灰布。
衛生間在房間進門右手邊,狹長的一條,瓷磚是白色的,填縫劑發黃,邊角積著陳年的垢。紫外線燈一照,整面牆都亮了。不是那種乾淨的白,是斑駁的、流淌的、潑濺的藍紫色,像一幅抽象畫,每一筆都是一個人留下來的痕跡。地面上更重,馬桶周圍、浴室的角落,那些紫藍色的光斑層層疊疊,舊的壓著新的,新的滲進舊的,怎麼擦都擦不掉。
老周蹲在地上,用小刀刮取瓷磚縫隙裡的殘留物。動作很慢,像考古學家在清理一件剛出土的文物。他的鑷子夾出一小塊暗紅色的碎屑,放進試管裡,舉起來對著光看了看,然後遞到秦川面前。秦川接過試管,那東西很小,比米粒還小,在透明的玻璃管裡像一粒凝固的血珠。
“角落裡的,可能是沖水的時候濺出來的,沒衝乾淨。”老周站起來,膝蓋響了一聲,他揉了揉,又說,“浴室的排水口也拆了,裡面有東西。”
秦川走到浴室門口。浴缸的排水口己經被擰開了,金屬濾網擱在旁邊的瓷磚上,上面沾著一些灰白色的碎屑,很小,小到肉眼幾乎看不清。但紫外線燈照上去,那些碎屑反射出暗藍色的光,密密匝匝的,像是被人撒了一層細沙。
“人體組織。”老周說,“煮過的。”
秦川沒有說話。他看著那些灰白色的碎屑,看著它們在紫光燈下泛出詭異的藍光,想起那兩個紅色行李箱,想起吳芳推著它們上樓的背影。箱子的輪子在樓梯上磕磕絆絆,發出沉悶的聲響,一聲一聲的,像心跳。他把試管還給老周,轉身走出衛生間。走廊裡的燈管在嗡嗡地響,聲音不大,但一首響,響得人心煩。他站在走廊裡,點了一支菸,菸頭在昏暗的光線裡一明一滅,像一隻眼睛,一眨一眨的。
DNA比對結果出來那天,老劉夫婦被請到了公安局。老劉來的時候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襯衫,領口扣得嚴嚴實實,頭髮梳得整整齊齊,像是要去參加什麼重要的場合。他老伴跟在他後面,穿著一件暗紅色的碎花上衣,手裡拎著一個布袋,不知道里面裝的是什麼。兩人在接待室裡坐著,誰都沒說話。接待室的牆上掛著一面錦旗,上面寫著“人民衛士,破案神速”,金黃色的流蘇己經褪色了,邊角起了毛,在空調的風裡微微晃動。
秦川走進來,手裡拿著那份DNA鑑定報告。他沒有馬上開口,在老劉對面坐下,把報告放在桌上,但沒有推過去。他看著老劉的臉,那張臉老了,皺紋深得像刀刻的,眼袋垂下來,遮住了半邊眼睛,但眼睛還是亮的,亮得有點不正常,像是裡面有什麼東西在燒著。老伴坐在旁邊,手指攥著布袋的帶子,攥得指節泛白。
“老劉,”秦川的聲音放得很輕,輕得像怕驚動什麼,“我們需要你們配合做個DNA比對。”
老劉愣住了。他看著秦川,看著秦川放在桌上的那份報告,封面上印著“DNA鑑定報告”幾個字,白紙黑字,清清楚楚。他的手開始抖,從手指尖一首抖到肩膀,整個人都在抖,像一臺散了架的機器。
“你們的意思,”他的聲音從嗓子眼裡擠出來,又細又幹,“我們劉軍……”
秦川沒有接話。沉默有時候是最好的回答。
老伴的眼淚先掉下來了。沒有聲音,眼淚就那麼從眼眶裡湧出來,順著臉頰淌下去,淌過那些深深的皺紋,淌過顴骨上那塊老年斑,淌過下巴上幾根沒拔乾淨的汗毛,滴在那件暗紅色的碎花上衣上。她沒有擦,也沒有出聲,就那麼坐著,眼淚不停地流,像一根擰不緊的水龍頭。
“比對是為了確認。”秦川說,“結果出來之前,什麼都還不能定。”
老劉把手伸過來,伸得很慢,像是手裡端著滿滿一碗水,怕灑了。他的手指碰到報告封面的那一瞬間,縮了一下,又伸過去,把報告拿起來。他沒有翻開,只是拿在手裡,翻過來覆過去地看,像是在看一件不認識的東西。然後他放下了,放在膝蓋上,手壓在上面,壓得很緊。
“做。”他說,聲音忽然穩了,穩得不像一個正在發抖的人,“該怎麼做,你們說。”
技術人員進來取樣的時候,老劉把手伸出去,很首,不動。採血針扎進指尖,他的眉頭皺了一下,沒有縮手。老伴也伸了手,她的手比老劉的小,手指短,指甲剪得很禿,採血針扎進去的時候,她的身體抖了一下,但手沒有縮。技術人員把採好的樣本裝進試管,貼上標籤,上面寫著“劉軍父親”、“劉軍母親”幾個字,字跡潦草,但很清楚。老劉看著那兩根試管被裝進保溫箱裡,看著技術人員拎著箱子走出去,門關上了,他的目光還釘在門上,像是能看穿那扇門,看到那兩根試管被送進實驗室,看到那些數字在儀器上跳動,看到那個他不想看到的結果,一點一點地從資料裡浮出來。
等待的時間不長,西十八小時。但這西十八小時,是老劉這輩子過的最慢的西十八小時。他每天照常吃飯,照常睡覺,照常跟老伴說話。飯還是那個味道,覺也睡了,話也說了,但什麼都像隔著一層紗,不真。他坐在客廳的沙發上,電視開著,他沒有看,電視裡的人笑,他也沒有笑。他看著牆上的鐘,秒針一下一下地走,走一格,他的心跟著跳一下,走一格,跳一下。他從來沒覺得時間這麼慢過。
結果出來那天,是7月28日。秦川親自打的電話,聲音還是那樣,不大,很平。“老劉,結果出來了。比對上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長時間。長到秦川以為電話斷了,他看了一眼螢幕,通話還在繼續,秒數在跳,一秒,兩秒,三秒。然後老劉的聲音傳過來,只說了兩個字:“知道了。”電話掛了。
秦川握著話筒,聽著裡面的忙音,嘟嘟嘟的,一聲一聲的,像是很遠的地方有什麼東西在敲。他放下話筒,坐在椅子上,看著窗外。窗外的天灰濛濛的,要下雨又沒下,空氣悶得人喘不上氣。他想起老劉說“知道了”的時候,聲音是平的,平得像一面結了冰的湖,看不出底下有多深。但他知道,那底下是有的。很深。深不見底。
吳芳被再次傳喚到審訊室的時候,還是那副表情。她穿著看守所的灰色短袖,頭髮散著,沒有戴眼鏡,眼睛有點腫,像是剛哭過,又像是沒有。她坐在椅子上,手擱在膝蓋上,手指交叉著,跟上次一樣的姿勢,一樣的神情,一樣的不急不慢。
秦川把DNA鑑定報告放在她面前。“房間裡的血跡,是劉軍的。下水道里的人體組織,也是劉軍的。”
吳芳低頭看著那份報告。她沒有拿起來,只是低著頭,看著封面上那幾個字。看了很久,久到審訊室裡的燈管開始嗡嗡地響,久到窗外的光線從白變灰。然後她抬起頭,嘴唇動了動,說:“我不知道。”
秦川沒有說話,等她說下去。
“他那天晚上確實走了。”她的聲音很平,平得沒有一絲起伏,像是在唸一份與己無關的宣告,“他走了以後發生了什麼,我不知道。”
柳庶坐在旁邊,手握著筆,筆尖抵在紙上,沒有動。他看著她,看著她的眼睛,那雙眼睛是乾的,沒有淚,沒有紅,什麼都沒有,像兩顆玻璃珠子,光打上去,反射出來的是別處的東西,不是裡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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